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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归羽三门峡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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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叫北风,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她说我破壳那天,西伯利亚荒原上刮来了第一阵北风,凛冽却干净,带着远方的讯息。如今,我正乘着这风,履行我生命中的第一次远征。

    我们的队伍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在云层与大地之间蜿蜒。身下是浩瀚无边的贝加尔湖,深蓝色的湖水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蒙古戈壁无垠的枯黄。飞行是刻在骨子里的律动,双翅每一次扇动,都消耗着巨大的能量。族中的长者飞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是活的罗盘,引领着方向。母亲紧挨着我飞行,她的羽翼强健而稳定,为我阻挡着最烈的侧风。

    “跟紧,北风。”她在呼啸的风声中对我鸣叫,“记住身下大地的模样,记住风的味道。这条路,你要飞很多年。”

    迁徙的路途并非总是诗意,它充满了严酷的考验。我们曾在内蒙古草原上空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冰冷的雪粒如同砂石般击打在羽毛上,视线一片模糊。队伍在狂风中艰难地维持着阵形,幼鸟们惊恐的鸣叫被风声吞没。那一刻,疲惫与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是母亲用翅膀轻轻拂过我的背脊,那温暖的触感传递着无声的力量。我们也曾在某个不知名的湖泊歇脚时,遇到游隼的窥伺,那黑色的闪电俯冲而下时,所有成年天鹅瞬间组成防御圈,将我们这些幼鸟护在中央,昂起的脖颈和展开的羽翼筑成了一座白色的堡垒。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我曾在一个歇脚的夜晚,询问族长。他是一只极其年迈的天鹅,羽翼已泛着沧桑的微黄。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能穿透黑夜:“因为黄河在那里,三门峡在那里。那是我们世代相传的‘冬宫’,是一片被人类守护着的温暖水域。”

    “人类”这个词让我既好奇又警惕。飞越了广袤的黄土高原,空气中的水汽渐渐丰润起来。某一天,领航的长者发出一声异常洪亮、充满喜悦的长鸣。我们俯冲而下,穿过薄薄的云层,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的河流如同大地的动脉,呈现在我们眼前。这就是黄河!

    但与我想象中的奔腾咆哮不同,这里的河流显得异常安详、宽阔。它在这里仿佛打了一个优雅的盹,形成了无数岔流、浅滩和明镜般的湖泊。大片金色的芦苇荡在岸边摇曳,像在向我们招手。

    “三门峡,我们到了!”母亲的鸣叫声里充满了回家的轻松。

    成群的族群成员,以优雅的长阵掠过水面。它们双翼舒展,节律沉稳,在气流中保持着近乎完美的V形,仿佛用羽翼丈量着迁徙的旅程。到了天鹅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队伍缓缓盘旋,宽大的翅膀在夕照中泛出银白光泽,如同撒向空中的诗行。最终大家依次滑翔降落,在泛起薄冰的湖面上留下长长的波纹,为这座“天鹅之城”带来整个季节的翩跹与鸣唱。我也稳稳地滑翔降落,当我的蹼足触及那微凉而柔润的河水,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瞬间流遍全身。水是活的,底下有鲜嫩的水草,有活泼的小鱼。这里没有北地的冰封与死寂,一切都充满了温和的生机。

    最初的日子,我们谨慎地熟悉着这片家园。而对岸中的喧嚣,也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那些高耸的、反射着阳光的楼房,那些在夜晚亮起的、比星河更璀璨的灯火,都让我们感到新奇。

    很快,我们便注意到了岸边的志愿者。他们时常出现,有时划着小船,缓慢地在水道间巡行,打捞着水中的枯枝与杂物;有时他们会在岸边忙碌,补种水生植物。他们的动作总是轻缓的,仿佛生怕惊扰了我们的宁静。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黄昏。我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忽然听到一阵稚嫩而焦急的鸣叫。一只当年出生的幼鸟,不知怎么被一个透明的塑料环套住了脖子,惊恐地在水里扑腾。它的父母围在旁边,发出无助的哀鸣。

    就在这时,两个志愿者发现了异常。他们迅速但毫不慌乱地涉水而来。其中一人用极其温柔的动作,轻轻拢住那受惊的幼鸟,另一人则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那个致命的塑料环。获救的幼鸟惊魂未定地扎进母亲的翅膀下,而那两个志愿者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宽慰的笑容。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明白了族长的话。这里的人类,与我们共享着这片水域,他们是守护者。

    冬天的三门峡,有其独特的韵律。当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再度南下,这里会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纯白,我们的羽色仿佛与这雪世界融为一体。我们成了这片银色画卷中跃动的精灵。而岸上,来看雪和看我们的人类也多了起来。他们的欢声笑语,隔着飘舞的雪花传来,给这静谧的世界增添了无限的暖意。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独自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觅食。一个人类幼崽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忽然,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涌上心头,我没有后退,反而优雅地划了一下水,微微侧头,回应似的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鸣。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冰凌敲击。

    母亲飞到我身边,望着那对离去的人类母子,轻声说:“看,北风,这就是我们年复一年,飞越万里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这场跨越生灵的相遇与信任。”

    我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不久之后,春风会来,它将催促我们再次启程,飞回北方的繁殖地。但我知道,我和我的族群,一定会再回来。因为这片被黄河水滋润的土地,这座名为三门峡的“天鹅之城”,以其无限的包容与温柔的守护,早已成为我们羽翼之下,另一个无可替代的家。我的每一次振翅,不仅是为了飞向远方,更是为了,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