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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菊醴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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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重阳的午后,阳光像一块旧绸子,软塌塌地搭在窗棂上。我推开窗,一阵风溜进来,有点凉,但是不冷,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巷子那头卖菊花的老汉还没来,往年这个时候,他的吆喝声早就糯米糕似的黏黏地飘在空气里了。

    母亲在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捧出一个陶罐子来,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起来,那是个深褐色的粗陶罐子,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可是它却像是装着一整个秋天的日光。

    “是时候了。”母亲自言自语,“该把那点‘秋白’请出来了。”

    我知道“秋白”是什么,是菊花,不是那种供人观赏的菊花。头年重阳节,母亲从山里挖来的那些小而又顽强的小野菊,一朵朵摘下来,加上甘草、冰糖,放在这个陶罐里。她说要让它们在黑暗中待一年,慢慢地把风、把太阳、把秋天所有的温柔脾气,都酿成一罐子醴。

    母亲揭开罐口油纸封,一种气息突然涌出来,不是花香,是山间清晨的雾气,混着草叶泥土被露水打湿之后的那种清冽的甜味。原先干瘪的花瓣,在琥珀色汁液里,居然变得有些丰腴起来,沉沉浮浮地做着经年的梦。

    母亲用小勺舀出一点来兑上温水,那水就立刻有了颜色,是极淡的、温润的一抹鹅黄。我尝了一口,一开始很苦,像嚼着一片新鲜的菊叶,但是那苦味很快就在舌尖转了个身,散了,然后一股悠长而复杂的甜便从喉头细细地升上来,慢慢地漫到心里去。这甜不是糖也不是蜜,它是更有风骨的一种甜,更像是被秋天驯服了一般温良。

    “现在也没人愿意花这个心思去做这东西了。”母亲看着窗外,巷子还是空荡荡的,“都说买现成的菊花茶,不是一样的吗?”

    怎么会一样呢,我心想,买的茶是即时的,只是水和干燥植物短暂的交欢,而这罐菊醴不一样,它封存着整整一年的时光。它把去年秋天的开阔、晴朗,还有母亲指尖的温度,全都酿成了液体的记忆,我们喝下的哪里只是菊花,分明是一段保存完好的旧时光。

    夕阳余光斜射进来,母亲侧脸镀着金边,巷子口终于响起那个似熟非熟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我杯子里那一抹鹅黄却越发地安静温润。

    原来我们不需要在巷口等一束应景的菊花,最好的重阳,早就在母亲酿的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