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声像被点燃的惊雷,从中条山方向滚滚追来。他们刚撤到黄河南岸,硝烟便再度压顶。白浪村半山坡的窑洞里,抗战卫生队队长圆月神色如铁,声音却稳得像一口深井:“快,准备抢救!”
话音未落,三名伤员已被抬入。两人昏迷不醒,另一个小战士捂着肚子,疼得声音发颤:“快救救我!”
那声音太年轻,年轻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枝。圆月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又从口袋掏出一片纸塞进他手心:“看看这个就不疼了。我先救他们,你等我。”
“为啥先救他们?”小战士带着哭腔追问。
圆月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为啥?为了大家都能活着!”
小战士颤抖着展开纸片,上面画着一轮圆圆的月亮,细看竟是一枚月饼,下方一行小字:“妈妈等着团圆。”他将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嘴里,仿佛要将那份甜与思念一并咽下,然而,胳膊未能抬起,他就缓缓合上了眼睛。
另一边,圆月俯身检查伤势——一人断腿,一人断臂,鲜血顺着担架汩汩而下,两人脸色惨白,命悬一线。她迅速验了血型,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抽我的。”
她是O型血,是战地卫生队口中的“万能血库”。这大半年,战火连绵,谁也记不清她献过多少次血。上级曾明令禁止她频繁输血,可在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命令?
护士哽咽:“昨天才抽过,不能再抽了!”
圆月勉强一笑:“你们不是叫我‘血库’吗?”她晃了晃水壶,早已见底。
“我去点火热热吧?”
“点火?暴露目标怎么办!”她仰头,饮尽壶底最后几滴糖盐水——那是上级特批给她的红糖盐水,只为防止她因失血过多而倒下。
护士含泪抽了两管血,正要拔针,圆月却按住她的手:“继续抽,两个人都要输!”
“你不要命啦!”护士哭出声来。
圆月目光如炬:“战士的命更重要。他们一个,能顶我们十个百个!”
护士抽泣着又抽了两管。圆月还想继续,护士却坚决拔了针。等处理完两名重伤员,她回头去看小战士,却发现他已悄然离世。护士解开他的衣襟,只见一团肠子从腹部流出……
圆月扑上去,摇晃着小战士的身体,痛哭失声:“八月……八月啊!我的弟弟……姐姐对不起你……”一口气没上来,她眼前一黑,轰然倒下。
枪炮声再次将她惊醒。有人急切呼喊:“我们营长是O型血,必须输同型血才行!”
圆月气若游丝:“我……是O型血。”
担架上的营长忽然醒来,声音虚弱:“圆月……是圆月吗?”
圆月浑身一震:“仲秋?是你?伤到哪儿了?”
“头伤了……眼睛看不见。你……怎么样?”
“我没事。”
“让我摸摸你……”
圆月起不了身,只好让人把担架并在一起。她侧过头,看见一只黝黑粗糙的手,颤抖着伸来。她紧紧握住,高声喊道:“快!抽我的血!”
护士哭着阻拦:“你已经很危险了,这两天我们一直在找O型血给你输,可找不到啊!”
仲秋听见,吃力地开口:“护士……抽我的。”
一名抬担架的战士挡住护士:“医生是救人的,哪有抽伤员血的道理!”
两人争执不下。
圆月轻声说:“仲秋,你得活着。”
仲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已经不行了。为了……”
仲秋用尽最后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都听着……她是我爱人……怀着我的孩子。为了下一代……我命令你——抽我的,救她……值……”
护士颤抖着抽出营长的血,缓缓输进圆月的身体。
仲秋走了。窑洞里哭声一片。
外面的枪声,愈发激烈,如同一曲慷慨的战歌,在山谷间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