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年头久了,慢慢会生出一些感慨来。
这一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暗涌。学生来来去去,面孔年年不同,可最本真的道理,却始终是那几句。其中最紧要的,莫过于“平常心”三个字。
初登讲台那两年,我心浮气躁而不自知。见别班老师教出了高分,拿了好名次,便急惶惶寻妙招,找捷径,恨不得一夜之间学会点石成金;看同事拿了荣誉、评了优秀,批作业的红笔都不自觉重了几分,学生一个小小的错误,就能点燃心底无名的恼火。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争先进”“拿第一”,却忘了,教育这个事,原本就是要一点一点循环往复地去讲、去练、去夯实基础。
后来招教进城,时值课改春潮涌动,我也沐风而行,四处取经。山东杜郎口的灵动课堂、江苏洋思的高效教法、河南永威的精细管理,都巴巴地跑去学。回来便风风火火地改,课前要引着孩子们宣誓:“我很聪明,我潜力无穷……”课上要分组、要讨论、要展评,教室里挂满了小黑板,上课节奏快了好几倍,连课间都在琢磨怎么把学来的“招式”塞进课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走路都带着风。
如今回想,已记不清那些招式是否显灵,只清晰记得那份透骨的累——是老师连轴转的疲惫,也是一些学生跟不上的茫然。
直到后来才慢慢醒悟,一些教育经验,学好了是点亮课堂的“明灯”;学不好,就成了东施效颦的“枷锁”。硬套别人的步子,反倒忘了自己原本稳健的步法,最后落得师生都累,得不偿失。
课堂其实是个道场,日日上演着关于“心”的修行。老教师往讲台一站,多半神色安详,气定神闲;新手老师登台,往往手忙脚乱,疾言厉色。这差别不在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而在心里装了多少静气。遇到学生顽劣捣乱,你若忍不住动怒,便已输了;看到学生成绩起落,你若由不得着急,就已经败了大半。
见过不少同事,考试成绩刚揭晓,就捧着考卷怒冲冲杀进教室,劈头盖脸一顿训:“讲过多少遍,为什么还错!”“平时上课能不能用点心?”领兵的自己先乱了军心,又如何能稳住学生的心神?
想开点,分数高低,未必真有那么要紧。从教这些年,最深的体会是:有了平常心,便不会轻易举起教鞭、苛责体罚——那不是教诲,是动怒。有了平常心,就不会去与学生争高低、论对错,赢了道理,输了情分。有了平常心,便不会因职称高低、荣誉有无而耿耿于怀。别人评上了,诚心道贺;自己没轮上,依旧备课上课、批改、答疑。从教谋生,注定难以飞黄腾达,如果多年以后,仍有学生登门,恭敬地唤你一声“老师”,何尝不是一种满足。
教书不是竞技争锋,而是种地育花。春雨秋霜,各有其时;播种收获,皆有其序。什么季节干什么事,急不得。若是心急,恨不得今日下种明日收割,不但违背天时,更是糟蹋庄稼。每个学生各有季节,有的开窍早,有的觉悟迟。强求一律,无异于拔苗助长。
历来成大事者,未必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一定是沉得住气的人。诸葛亮隐居南阳,没急着出山;王阳明龙场驿中悟道,也没怨天尤人。教书也是一样,不必羡慕旁人评了职称,也不必嫉妒他人得了荣誉。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尽人事,听天命,该你的,终归会来,时候到了,自然会有收获。
回头看看以前教过的学生,如今散在天南海北,都各有精彩。教育的百花园里,牡丹有牡丹的雍容富贵,兰花有兰花的清雅恬淡,梅花有梅花的傲雪风骨,没有哪种美更胜一筹,不过是各有各的韵致,各有各的花期。
持一颗平常心,不是消极无为,而是知进退、懂取舍;不是麻木冷漠,而是通透从容。教师心怀平常,教室便是净土;教师方寸不乱,教学才能渐入佳境。
教书育人这条路上,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技巧方法,而是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任凭窗外风云变幻,教室内自有一方天地。在这方天地里,我们播种、耕耘、等待,静待每一朵花如期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