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一小巷,曰如意巷。巷里有一农家饭馆,里面的酱豆辣椒很有名气。我慕名前往,尝之,果然美味。但总觉得比奶奶做的酱豆少点什么。
中伏天,奶奶开始做酱豆。挖两升黄豆倾在簸箕里,她就倚坐在木槿树荫下,佝偻着腰,指尖在豆粒间细细拨拣。阳光穿过叶隙,筛下蝴蝶般的光斑,在她花白的鬓角和微驼的肩头轻盈跳跃。
粒粒精选的黄豆,被倒入厚重的大铁锅。奶奶执一柄磨秃了的高粱穗刷子,沿锅底缓缓翻搅。起初,豆子沉闷地滚动,像一群瑟缩的灰衣小僧。渐渐地,刷子所到之处,它们不安分地蹦跳起来,“噼啪”作响,似在抗议这猝不及防的滚烫炙烤。
豆壳在高温下绷紧,绽开细密的裂纹,宛如老人手背上蜿蜒突起的青筋。待焦香四溢时,奶奶铁铲一扬,“哗啦啦——”豆子们裹挟着未散的热浪,倾泻进竹匾。紧接着,擀面杖在豆堆上轻轻一碾,脆壳应声碎裂,露出里面圆润的豆瓣,淡黄,油亮。穿堂风溜进来,卷着轻薄的碎壳簌簌飞向墙角。竹匾里,只剩下赤裸的豆瓣,羞怯地蜷着,散发出暖烘烘、直钻肺腑的焦香,让人忍不住想捏几粒送入口中,一品它的芳香。
清晨,我和奶奶去采香椿叶。香椿树枝干黝黑粗糙,直指天空,树冠却浓绿蓬勃,宛如巨大的绿伞,撑开在天地间。
我踮脚探身,伸出手去,只听“咯嘣”一声脆响,指尖猛地一沉,香椿已离枝,断口处立即沁出几滴褐红汁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辛香,像搅动了天地深藏的秘密,浓烈又新鲜。此时,头顶忽然惊飞几只麻雀,翅膀拍打枝条的声音搅乱了宁静,几颗宿露趁机滑落,钻入我的脖颈,一阵凉意袭来,舒服极了。
采回的香椿叶在水池里洗净,叶片舒展,水灵鲜亮,如同新妇出浴。奶奶支使我:“去,摘些香椿叶熬水。”酒红色的香椿水在锅里咕嘟冒泡,清澈红亮,蒸腾起一股温热奇异的香气。去壳的豆瓣浸入这红汤,酣睡一夜,个个吸得饱胀,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满面红光。
奶奶把吸饱香椿水的豆瓣倒入一个干净的瓦盆,再一把一把撒上面粉,直到每一粒豆瓣都均匀地裹上面粉,此时的豆瓣似一粒粒刚出河床的鹅卵石,倏然落进初雪里。豆瓣们彼此依偎着,在瓦盆里打滚,渐渐都滚成了毛茸茸、粉团团的小雪球,憨态可掬地簇拥着,静待一场奇妙的旅行。
奶奶在竹匾里铺上几层香椿叶,将裹上面粉的豆瓣薄薄摊匀一层,再严严实实盖上几层香椿叶,最后蒙上细密的纱布。捂酱豆的仪式,便在这层层包裹中悄然开始。竹匾被安置在阴凉通风的角落,静待时光施展它神奇的魔法。
酱豆在竹匾里的发酵,是一场无声而剧烈的蜕变。这时候奶奶格外谨慎,不洗手、不换干净衣服是决不允许靠近的。捂酱豆的竹匾放在西屋,白天奶奶把门窗紧闭,晚上把窗户打开。许多个夜里,我隔窗望见奶奶站在竹匾前侧目凝神,似在倾听着什么。我好奇问奶奶。奶奶笑着说,酱豆用它的颜色、气味、声音在和人交流,你得懂它们的语言。
最初几天,豆子们只是沉默地躺在香椿叶间,莹白,圆润,像被封印的小兽,毫无生气。三五日后,它们竟悄悄鼓胀起来。空气里,开始游荡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酸腐气,不浓,却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豆与豆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点点白色的绒毛,先是星子般稀疏,继而连缀成片,宛如初冬清晨降下的薄薄寒霜。
到了第七八日,那绒毛竟由雪白转为灰暗,继而透出暧昧的黄绿色。此时的气味陡然变得浓烈而复杂,腐败的底子里纠缠着一股奇异的酵香,既像雨后翻开的泥土腥,又似深巷老酒坊飘出的糟粕醇厚。这气息飘出屋外,连邻家的狗都躁动起来,对着空气茫然吠叫。豆子们彻底脱胎换骨,暖黄的色泽褪尽,换上一身深褐,表皮布满深深的褶皱,活脱脱是风干缩水的橘皮。
透过竹匾的网格,偶尔可见一两粒豆子完全溃败成黏稠的浆状物,缓缓向下渗透,在香椿叶上泅开深色的印渍。这印渍不断蔓延,边缘又悄然滋生出一圈新的绒须。
第十日,奶奶轻轻揭开纱布。此时的酱豆,指尖稍一触碰便酥软如泥,散发出一种极其复杂又醇厚的气息,是陈年谷仓的底蕴,是腐叶下新土的腥鲜。它们拥挤在竹匾里,骄傲地宣告着从坚硬到柔软、从单调单一到丰腴醇厚的华丽蜕变。
酱豆被投入宽口的陶盆,与粗粝的海盐相遇。骄阳之下,一场更为漫长而深刻的发酵之旅开始了。为了让酱豆尽快完成这最后的升华,每日需多次搅拌、翻晒。我自告奋勇接下了这差事。
午后两三点,日头最毒。顶着白花花的阳光搅动酱盆,表层的酱豆晒得微微干瘪,呈现出深浓的酱褐色。灼热的气息蒸腾着,霸道地将那浓郁的酱香楔入鼻腔深处。我忍不住捏起一粒尚温热的酱豆送入口中,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咸鲜瞬间炸开,蛮横地攻占了味蕾的每一寸高地,奇异的香气便如生了钩子,丝丝缕缕往鼻腔深处钻,勾动一种隐秘的、近乎原始的食欲。酱香在舌尖弥漫,心上仿佛悄然绽放了一朵纯净的白木槿。
经过近一月的搅拌、翻晒,酱豆完全脱尽水汽,变得干燥、紧实,终于到了品尝的时刻。奶奶蒸好一锅暄软雪白的新麦馒头,从菜园现摘一把青红尖椒,洗净剁碎,与酱豆同炒。霎时间,鲜辣的辛香、醇厚的酱香、沉稳的咸香在灶间热烈交融,勾得人食欲大动。
七月底,三姨奶如期而至,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瓦罐,里面是她精心晒制的面酱。酱红色的浓浆静静沉淀在罐底,凝脂一般。炒菜前,挖一勺面酱在滚油里“嗤啦”一炸,奇香迸发,提色增鲜,一锅寻常的面条立刻被点化得活色生香。
三姨奶每年只在七月来我家一次,看望她的老姐姐。老姊妹俩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白天一同劳作时絮絮叨叨,夜晚头挨头睡下还在枕边窃窃私语,恨不能把积攒了一年的牵念,都在这几日里倾泻干净。
三姨奶要回去了。奶奶默默地将那只空瓦罐仔细装满自家晒的酱豆。老姊妹俩互相搀扶着走到村口,粗糙的手掌紧紧相握,又缓缓松开,浑浊的泪光在沟壑纵横的眼角闪烁,珍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奶奶走了,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美味的酱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