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描绘的正是秋天的景致。谈及秋天的景色,最令人心旷神怡的莫过于那舒卷自如、浓淡相宜、来去随风的云了。“天外秋云四散飞”,宋代诗人赵彦端的这句诗,生动地展现了秋云的飘逸之美。
早秋时节,流云漫过天际。风起时,云缓缓舒展,露出底下澄澈如洗的蓝天。晨起推窗,常可见几缕云斜挂天边,宛如织女晾晒的银丝,随风悠悠飘荡。它们从不急于赶路,有时停驻树梢,与银杏叶的金边交相辉映;有时落在远山眉黛间,为青黛色的峰峦增添几分朦胧。王维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约便是这般心境——山路上的汗还未干,转身便见云气从谷底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绕石阶,恍惚间竟不知是云在动,还是人在云中游。
“烘霞作绮,倏忽阴晴千变”说的便是秋天的云,既不像春云那般绵密,也不似夏云那般炽烈。秋云大多时候是散漫的,各自飘荡,互不相干。有时薄如轻纱,淡如烟缕,像被风扯过的棉絮,一缕一缕散在蓝天上,连影子落在地上,也是轻轻地,转瞬即逝。
秋天的云最懂“闲”字。我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公园树下,看云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惬意至极。它们变幻出各种形态:方才还是卧在天边的白犬,转瞬化作翻涌的浪涛,不等细赏,又淡成几缕云烟,慢悠悠地四散开来。抬头久望,心也随之静下,生活的烦恼,被云滤过,仿佛也淡了许多。“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陶渊明诗句中的“无心”二字,恰如其分地描绘了秋云的性情。它们既不在意自己的形状,也不计较停留的时长,风来则行,风停则歇,如游鱼般俶尔远逝,往来翕忽。
曾见农人在田埂上歇脚,草帽一盖脸,任云影在脊背上游移。问他不怕误了农活?他嘿嘿一笑:“云走得慢,日子也长着呢。”这话里藏着生活的智慧。秋云从不会为了一场雨而急匆匆聚拢,也不会为了一片晴而死死悬在天上,它们懂得顺其自然的道理。正如枝头的柿子,该红时自然红;田埂的野菊,该开时自然开。强求不得的事,便如那过眼的云,看过了,放下了,心里反倒敞亮。
记得年少时总爱纠结云的去向,看一朵云被风吹散,竟会怅然许久。如今再看秋云,才明白“聚散终有时”的深意。李白诗云“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他眼中的秋云,是与长风共舞的伙伴,是陪孤雁远行的知己。它们来了,便认真观赏;它们走了,便挥手送别。不纠缠过往的形状,不忧虑未来的踪迹。秋雁高飞于万里长空,暗喻着诗人对自由与理想的向往,以及对秋天的喜爱和心中的那份坦然。
风大时,云走得快了。一缕赶着一缕,云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刚才还是一匹马,头朝东,尾朝西,眨眼就散成几缕,再一会儿,又凑成一只慢吞吞的羊。它们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样子,也不留恋刚才的形状,聚得自在,散得干脆。它们从山后涌出,往天边去,像是要赴一个遥远的约,去了就不再回头。
临近傍晚的云最是动人。夕阳将云层染成橘红、绛紫、金粉,像打翻了胭脂盒,却又被风揉得匀净。此景正应萧纲《咏云诗》:“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的意境。彼时归鸟从云影里穿过,翅尖带起细碎的光影,远处的楼群与云影融为一体,渐渐分不清。想人生起落,恰如秋云聚散,得意时不必张扬,失意时不必沮丧,像云一样轻盈地活着,反倒能品出其中真味。
农人见了这样的云,会说“明日好晒谷”。他们不看云的形状,只看云的颜色和走速。云走得匀,色儿正,便是好天。他们与云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云不骗人,秋云尤其实在,说晴便晴,说阴也不拖泥带水。
孩子们不懂得这些,只爱追着云影跑。云影落在场地上,他们就踩着影子跳,影子移到水渠里,他们就蹲在岸边看,以为云掉进水里了,伸手去捞,只捞得一把湿凉。云在天上看着,依旧慢慢走着,像在笑这些小不点儿的傻气。
雨前的云会沉下来,颜色也深了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但也不会像夏云那样急吼吼地发怒,只是慢慢压下来,把天压得低低的,然后淅淅沥沥落一阵雨,不大,却把空气洗得更清。雨停了,云又轻起来,慢慢往上飘,露出一块一块的蓝,让天空像刚擦过的镜子。
秋天的云,是天空的留白。站在这样的云底下,心也会跟着轻起来。那些烦扰人的事,那些放不下的念头,被云影拂过,忽然就淡了。你看云都这般自在,聚散由风,形态随心,人这一辈子,也该像秋天的云一样,修炼身心,活得轻盈些。少一些执念,多一些从容,晨起看云卷,暮时看云舒,把心放宽了,日子也就跟着敞亮。毕竟,那些放不下的负累,解不开的纠结,就像被风吹散的云影,终究会消失在岁月里。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缕秋云被染成金红色,慢慢沉到山那边。天渐渐暗下来,云絮渐渐淡去,只留疏星几点。云也看不见了,像是融进了夜色里。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云儿还会再来,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懒懒的,在高高的天上,陪着这清清爽爽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