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的校门里,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课桌上,和20年前我趴在这儿描红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握着粉笔的人换成了我,讲台下是唧唧喳喳的小脑袋,像极了当年仰着头看老师的自己。那些曾教过我的先生们,如今成了办公室里的同事,偶尔抬头撞见他们鬓角的白霜,才惊觉自己已在这条乡路上走了好些年。
初登讲台时,教案写得比课本还厚,却总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老师,我要喝水”“他碰我”里手忙脚乱。那时眼里只有知识点,像抱着标准答案的卫兵,执拗地要把每个孩子都塞进同一个模子里。直到去年那个总把书包抡成流星锤的男孩,才敲碎了我的刻板。
小航的书包带总磨得发亮,课间10分钟能把教室搅成集市。那天他挥着书包撞上同学的眼镜,镜片碎裂的脆响声里,我第一次尝到挫败的涩味。“我哥说,谁惹我就得打回去。”他梗着脖子,眼里的倔强像极了田埂上逆风生长的野草。办公室里,王老师递给我一杯热茶:“娃的心是块璞玉,得顺着纹路磨。”于是我跟着她学,在他又要扬起拳头时蹲下来,指着窗外的向日葵:“你看它们挨得那么近,也没谁推谁呀。”家校联系册上,我写下:“今天他帮同桌捡了铅笔。”家长的回信里落着几处泪痕。后来毕业典礼上,这个曾让我头疼的男孩,把一朵皱巴巴的野菊塞进我手里:“老师,我现在知道,吵架不如一起捉蚂蚱。”
小顺的作业本总像浸过露水,字迹歪歪扭扭却从不错漏。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男孩,会在我批改作业时,怯生生递来一颗奶糖。我开始在放学后留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田字格,教他把“天”字的横写得像村口的路那样平。第一次看到他作业本上出现红勾勾时,他突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背影像株努力拔节的玉米。原来教育从不是灌输,而是像春雨落在冻土上,要等一等,才看得见新芽顶破泥土。
如今站在讲台上,看晨光漫过孩子们的笑脸,忽然懂了当年先生们为何总爱望着操场发呆。教育是条漫长的乡路,我们都是种树人,不必急着看花开,只需在春风里扶一扶歪了的树苗。
这便是乡路尽头最好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