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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又闻秋日桂花香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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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秋意渐浓的时候,桂花便悄悄地开了。

    我是在一个清早忽然闻到那香气的。推开窗,一阵凉风拂面,风中夹着一丝甜香,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是桂花的味道。这香气一年一度,准时而来,从不爽约。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株桂树。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到我识事的年纪,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每年中秋前后,桂花便开得极盛,细碎的金色小花掩在墨绿的叶子间,远看并不起眼,近观却精致得很。那香气更是特别,不张扬,却能飘得很远,左邻右舍推开窗,都说闻到我们家的桂花香了。

    母亲最爱这株桂花。花开时节,她总要在树下铺一块洁净的白布,轻轻摇动树枝,让桂花如雨般落下。收集来的桂花,母亲会仔细地拣去杂质,一部分用糖腌了,做桂花糖;一部分晾干了,存在玻璃瓶里,等到冬日,可以泡桂花茶,做桂花糕。

    母亲做桂花糕的手艺是跟祖母学的。每个秋天,她总要抽出半天时间,系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米粉是要现磨的,白糖的量要恰到好处,桂花不能放太多,也不能放太少。太多则香得发腻,太少又失了味道。我常常趴在厨房门口,看母亲的手在米粉和桂花间穿梭,动作轻柔而熟练。蒸汽弥漫开来,整个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

    “心急吃不了热桂花糕。”母亲总是这么说,而我总是等不及糕点完全冷却,便央求着要先尝一块。刚出笼的桂花糕软糯香甜,热气腾腾,吃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父亲则喜欢泡桂花茶。一个白瓷杯,一撮茶叶,几朵干桂花,开水冲下去,桂花便在水中重新舒展开来,仿佛又回到了枝头。父亲常说,喝桂花茶要慢,要品,那香味是一层层出来的。有时他看书入了神,茶凉了也忘了喝,母亲便会悄悄替他换上一杯热的。

    祖父去世得早,我没能见上他一面。但母亲说,那株桂树是祖父生前最珍爱的。他常说,桂花不像别的花那样招摇,它的好处要静下心来才能体会。人也该如此。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北方定居。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去得也急。天空是高远的蓝,杨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就能黄透,秋风一起,便扑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一地金黄。这里的秋色固然壮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少了桂花的香气。北地寒冷,桂树难以生长。偶尔在公园见到一两株,也是矮矮小小的,花开得稀疏,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每到秋天,我便会格外想念南方老家那株桂树,想念母亲做的桂花糕,父亲泡的桂花茶。

    去年秋天,我终于抽空回了一趟老家。院子里的那株桂树还在,比记忆中又粗壮了许多。母亲已经老了,头发花白,动作也不如从前利落,但听说我要回来,还是提前收集了桂花,做好了桂花糕。

    “现在街上卖的桂花糕五花八门,添加这个那个,都不如自己做的实在。”母亲说着,切下一块糕递给我。还是那个味道,软糯适中,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父亲坐在藤椅上,捧着那杯桂花茶,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一阵风吹过,几朵桂花悄然落下,有一朵正好落在父亲的茶杯里。

    “添香了。”父亲笑着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桂花,呷了一口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乡愁。乡愁不是抽象的情感,它是具体的,是母亲手作的桂花糕,是父亲杯中的桂花茶,是院子里那株年年开花的桂树,是秋风中那一缕熟悉的甜香。

    又到秋日桂花香。这香气穿越千山万水,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提醒着每一个在外的游子: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些味道,一些记忆,深植在生命里,永远不会散去。

    桂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人却老了一岁又一岁。唯有那香气,依然如故,甜而不腻,清而不淡,恰到好处,如同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亲情,从不张扬,却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