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盈山峦,密林影落。赭棕色的阳光在山野间洄游,吹卷一波波草木的清香,将我的思绪送回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
那年暑假,父母将我送回老家。我站在墨瓦灰砖的老屋前,一抬头,便是一重山叠着另一重山,恍若与世隔绝。屋里,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打开后,满屏幕都是跳动的雪花,一个少儿频道都没有。我觉得无聊极了,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爷爷拿起墙上挂着的竹筐,手上拎着一把镰刀,试探地问我:“要不要上山?”见我犹豫,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山上珍宝可多哩!”我按捺不住好奇,点点头,握住爷爷伸过来的右手,跟着他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山里,树冠遮天蔽日,树叶过滤后的山风极其清凉。爷爷一边用镰刀背拨着草丛树枝开路,一边嘱咐我注意脚下。行至半山腰处,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细嫩如绢,漫天铺地。“好漂亮啊!”我满怀欣喜地摘下一朵,簪在麻花辫上。爷爷一边采割一边告诉我:“这是鬼针草。”“鬼针?这么好看的花,怎么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字?”我纳闷极了。“你看它上面是不是带针?”我走近一瞧,有些真的长着黑色的尖刺,一靠近,就粘在衣服上。爷爷继续解释:“那个针啊,是它的种子,名字是根据这个来的,它还是药呢!”说着,他摘下一些叶子,将它们揉碎,敷在我额头被蚊子叮咬的红包上。“这草汁啊,能消肿。晒干后煮水,还能清热呢!”看我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笑得颇为自豪:“山里的草,我熟得很,都是珍宝哩!”
看我感兴趣,爷爷饶有兴致地讲了起来:“你看,这是‘珠儿草’。”那叶片下面缀着的绿色小珍珠,十分可爱。爷爷说它晒干后,一斤能卖五六毛。继续向前走,我们又遇到了“鸭拓草”,它与竹叶相似,花朵如蓝蛾,爷爷说它能消肿解毒。这时,额头上的草药干掉了,蚊子包已被降伏,一点都不痒了!
当路过一处蜿蜒着细水流的山涧处,我们看到了“风谷草”,它的叶子很像收稻谷的小小风斗。爷爷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个难得一见,回去给你炖老鸭汤。”我们还摘了一大把“仙草”,爷爷念叨着:“回家再给你熬个仙草茶。”
从山上回家后,爷爷仔细地把一筐篓的草药均匀平摊在圆箕上晾晒。“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目光里满是崇拜。爷爷眯起眼睛,讲起了故事。他说自己小时候舌头生疮,村里的老师傅就让他煮一种草根喝,喝了两三服,就好了。“后来啊,我得知那是桔梗,在山上采的,就跟着师傅一起上山。虽没学多久,但师傅离开前留下了几本书给我。”他走进屋里,从斗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本书,有《本草拾遗》、《中药大辞典》和《本草纲目》。
我翻开书页,全是繁体字,完全看不懂。于是,爷爷就用手指着,一字一字地教我念。之后的日子,我变成了草药迷,常跟着爷爷一起上山。草药采回来后,就在书里寻觅它们的身影。我还将它们的特征记在小本子上。慢慢地,收录的草木越来越多,我对那座山的敬意就越来越浓厚。
老家的山里有着数不清的草木珍宝,是一个天然的草木博物馆,爷爷是那里最资深的讲解员!他行走了一辈子,与每一株草木相识、相知、相惜。如今,再次行走山中,好像走进时光深处,爷爷犹在身边,草木依旧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