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是有声音的。
抽个空闲时间,到滩涂去听春的声音,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儿,也是一种情感与精神高度融合的享受。
在滩涂上,尽情地看一看依稀连成片的绿色,看远处宽似带的河,近处繁如星的花,脚下细像针的草。然后尽兴地闻一闻隐约着发酵的气味,闻温煦味儿、鲜草味儿,还有太阳的味儿。最后轻轻地闭上眼睛,细细听一听春的声音,感受一下春的灵动,春的具象,春的内涵。
惊蛰的脚步还在远处响着的当儿,滩涂便真切地感受到了,尽管这种刺激是轻微的,不易被察觉的,但呼吸感应到了周期性的变化。阳光充足得十分慷慨,眼前的色泽在不停地变幻着,隐隐地感到宇宙运行的程序,虚幻在朦朦胧胧之中徜徉。就在此时,春跑动的美妙声音,在面部突突地蹭,在耳畔呼呼地喘着粗气。直到脸都被吹麻了,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但它仍不肯离去,宠物一般地在跟前撒着欢,可能少顷就转换了方向。风声柔和了许多,噪声也消失了,绵绵不绝地在耳边低语。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声音变得时而出现时而潜伏,忽而稳重忽而稚气,顽童蹦跳一样匆匆而来,老人行走一般徐徐而去。
终于,春风跑乏了,在滩涂上开始歇脚,耳旁顷刻之间便安静下来。声音突然消散,那嗡嗡的微弱余音依然不绝, 仿佛是一首乐曲的尾声,如行云继续烘托着。这时,空中几十只不知名的小飞虫,在头顶回旋往复地绕着圈,发出极难辨清的声音,反复地亮明着春的先驱者身份。
须臾之间,春在远处吹出隐约细微的一连串口哨,音波冉冉不绝地呈弧形扩散。滩涂嗅到了萌生的脉动,迅即传播着憋了一冬的情绪,将它分解得荡然无存。滩涂上下,万物竞发的声音,徐徐地融入春风里,又默默地潜入小憩之中。人在这里,很快就能感到一种萌起的呼吸,幽微而徐缓,起落而持久,那是滩涂呼吸的声音。它像婴儿的肌肤,娇嫩得纤细如丝,感知极为灵敏,若有若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又一批微风陆续飘逸地走过,源源不断的暖意顺次抵达,滩涂的呼吸又捕捉到了春的讯息,再次迅速传递给每一种生物,每一粒种子,并加速泥土松动的节奏,让整个滩涂有序地活泛起来。藏在滩涂下的昆虫与种子,都争先恐后地响应着,去拜谒太阳,去沐浴春风,去彰显生命。
诚然,春的声音没有粉饰与雕琢的加工成分,也不那么美妙动听,很多声气又十分难用听力去抓住,但仍挡不住春的呼唤,春的心声,春的歌唱。这些来自故乡土地的声源,让众生灵振动产生的声波,直通灵魂深处大自然的声乐,它们都是春酝酿三个季节后创作出的淳厚音乐。
看春,赏心悦目,无需等待谁。无论是树枝上的新芽,迎春花的点缀,还是如针的草茎与稚绿的野菜,就那么直爽地摆在面前。
而听春,则需要恭敬地等候,静候某个时机出现的声响。听滩涂地上地下春的动静,稍微一放松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过于紧张造成心理压力,又什么都听不到。这跟听风声不同,一少半是心静,一多半是心理感应。用心去揣悟,伸展想象的触须,倾听虫儿们的低语。用情去品味,联想种子扭动着腰肢,与土壤产生的摩擦声韵。自然界的万籁都有声音,只是很多细微的声响听不清,然而听不见的也未必没有声音,比如虫子的爬行声、花绽放声与草展叶声。
远离城市的喧嚣,静静地站在滩涂上,暗暗地清空心中所有的杂念,诚恳地邀请春的声音来串门。春的声音就会自动飞入耳中,通过敞开的心扉,款款地降落在心底来筑巢,心里便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