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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倾杯即静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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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打印机吱吱呦呦地叫,一摞摞纸张拿在手里热辣滚烫的。说话,说话,不停地说话。扭头回答完这个,又急匆匆夹起纸笔,开始下一轮语言的“混战”。奔波的路上忽然想,非得这样忙忙张张吗?还没想完,又开始一轮新的忙忙张张……

    终于,说话的人太多,把我挤了出来,一个人走到阳台上,阳光正好,收拾了桌上去年的旧报纸,扔掉了空了的中药瓶,眼前顿时变得清清爽爽。坐下,烧一壶水,冲进盖碗,拈碗,抬腕,当红色的茶汤落进茶碗的一瞬,水声清脆响起,一下子感觉原神归了位。算起来,端杯倒水的工夫不过三五秒,但就是这三五秒的瞬间,却治愈了我近一个月来的焦虑。原来,灵魂所需的东西,真的很小很微妙。

    抬头愣神,看见了窗外的风。李峤确实厉害,“解落三秋树,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风确实无形,但处处留痕,这一刻,我是体会到了。如果不是一阵阵黄沙飞来,如果不是枯枝瑟瑟摇曳,如果不是铝合金的窗子哐哐作响,你真的无从知道它的力量和它的到来。发了一会儿呆,又听到屋里嘈杂的人声,很闹,好像在争论什么,但听来听去感觉真的没有争论的必要。又是一瞬间,我仿佛理解了阮籍和孙登。

    不记得是哪一天看《中国文化课》,读到阮籍的“啸”。余秋雨说,阮籍的“啸”好像没有内容,但好像又有无穷丰富的内容。后来阮籍去苏门山拜访名士孙登,想和他讨论哲学问题。孙登半日不理他,木雕一般呆坐着。阮籍看阵势,明白了孙登的用意,大致是说语言已经不能解决历史和哲学的问题了,多说无益。就在阮籍要走的时候,“木雕”说话了:“听说你善长啸?啸来听听。”于是,阮籍不客气地啸了又啸,那啸声穿山越谷,激荡山河,经久不息。阮籍啸完,名士孙登又已经入定了。阮籍无奈返还,就在归途中,蓦然听得一声长啸,从松涛深处来,从群山腰身过,醍醐般将阮籍灌了个大彻大悟的顶。于是,二人在互相长啸中,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探讨,也完成了一次巅峰对决。记得书读到这里,我批了俩字:蒙了。但今天,当我将茶水倾入茶杯的那一刻,突然懂了,有些东西,确实不是语言能解决的,阅读也不行,争论更不行,倾杯即静的收成,会不期而遇:可能是叮咚水声,可能是呜呜风声,也可能是枕上听雨声,抑或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又或许是知音相对,两两无言的沉默……

    春天又来了。不管冬天过得多么糟心,春天都会来。就像今天,如若你看不见枝条的婀娜,你就不懂风摆杨柳的含义;如若你没留意龙槐的姿容,你就不明白它沉默里积蓄的力量;如若你从海棠身边冷漠地走过,这几个枯树枝里藏得惊艳,你便无缘发现;经年的柴棒,寸许长,风来的时候,抖得繁忙,看得人眼累;累年的树,已经残了半边,空壳壳的枝干,却杵出了风骨,让风汗颜。我是站在玻璃窗里的,我爱这春天的烂漫,也爱这无数个轮回之后,依旧不同凡响的景象。风吹不到我,我有机缘体会它的美好,摒弃它带来的不便。只看阳光,顺着窗,画出窗棂的模样,印在书上,印在茶杯里,印在我的手背上。和光一起进来的,是一缕尘,所谓的和光同尘,岁月静好。这一秒,心满意足。

    我们好像一直在忙,忘了体会生活中一秒一秒的安好,浪费了大把时光。是谁的错?目标?方向?回望往昔,最美的一刻,常常是雪落静夜时,我们在路灯下的一个驻足;最美的回忆,往往是雨后道旁摇落的那一瓣花香。我们想不到任何闹哄哄的时候,任何急匆匆的时候,任何光怪陆离的时候,有过美好驻留。甚至有时候,那些静悄悄的悲伤,都让人难忘。活着,总是很忙。但真正的活着,往往只需一杯茶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