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一个秋后,父亲有一天对我说,东子,走,去小寨沟下面开块荒地去。我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要去开垦荒地?父亲朝着我微微一笑说,你跟着我干就是了,别问那么多。我看着父亲异样的表情感觉很诧异,那神情好像捡到了宝贝一样。我不敢怠慢,就跟父亲朝小寨沟走去。
小寨沟是我们村东一个被雨水冲刷的大沟,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让这片黄土塬丘陵的沟底崎岖不平,仅有的一条小路也常常因为一场大雨的侵袭而消失。父亲挥舞着铁锨在沟底到处找路、修路,我也紧随其后。
忙活大半天后,我们才到达这处斜坡地。父亲指着眼前的这片荒坡说,喏,就是这里。我环望四周,这里是沟里的最深处,阳光只能晒到半个坡面,剩下半个坡面是背阴处,面积也就只有半亩的样子,斜坡上还长满了各种杂草和荆棘,或许是贫瘠,又或许是干旱,草木一片枯黄,只有脚面那高。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选这么难走、又没人耕种的荒坡当耕地。我一度怀疑这地方种了小麦能不能收获,可是看到父亲那么坚定的眼神,我容不得思考对错,就开始刨了起来。
大半晌的工夫,我和父亲才刨了一半的地,那些盘根错节的杂草很难清理。还有那些翻起的土块也坚硬无比,我用?头使劲地将它们一一锤碎,那碎土沫随着秋风四散,黄土飘到父亲和我的身上、脸上、头上,汗水混合着黄土的粉末在衣服里不断地摩擦着皮肤,不一会儿,我和父亲就灰头垢面,鼻孔和嘴里都是黄土的味道,手上也磨出了好几个泡。我停了下来,坐在边上看着父亲刨地。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斜照在沟底,洒了半坡的黄。沟底静悄悄,除了父亲抡起?头刨地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只斑鸠在远处的树上扑腾着。
大,回家吧,我累了。抱着?头,我累得说话声音都变得很小。
你歇会吧,再干会儿我就把这块地刨完了。父亲说着话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头。我看到夕阳下的父亲,金黄色的余晖把他挥臂抡起放下的姿势包围,那扬起的土就金粉一样在父亲四周飘散。
终于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父亲才把这块坡地全部翻完。走在回家的路上,父亲还在安排着明天的任务:明天撒点化肥,拿着耙子把地搭一搭就可以撒麦种了。我不知道那块坡地能收多少麦子,但我知道父亲会珍惜每一分土地。
深秋时节,父亲早早在那块坡地上下了种,到了冬天,看着小麦都出了芽而且长势不错,父亲很是欣慰,好像这块麦子就是全家人的希望。
那一年,下了好大一场雪,父亲看着满天的雪花,呼出一口热气暖暖手,一边跺着脚,一边笑着说,瑞雪兆丰年,麦子收了。
第二年的夏收,我和父亲去割麦。站在沟顶,我看到了那块黄灿灿的小麦地。那麦子的黄和开垦这片坡地时的落日一样,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父亲顾不上脸上的汗水,不知疲惫地收割着,然后把麦子一捆捆地从沟底背上来,来来回回不记得走了多少趟……
那块坡地后来打了一百多斤的麦子。
很久之后的一天,母亲说,因为欠着别人的饥荒,家里的粮食不够吃,父亲才决定去垦荒。那块坡地虽然只打了一百多斤的麦子,但也能维持一家人个把月的生活。父亲为了不让我们挨饿,才作出那个决定,那也是父亲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当我慢慢长大,到了父亲当年那个年纪,也逐渐体会到了父亲当年的无奈和坚韧。看着逐渐老去的父亲,我想起了那半亩斜坡地,想起了父亲当年那微笑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坚强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