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城南边是洛河。洛河上原来只有一座大桥,我们当地人叫它南窑大桥。这座桥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后来听父亲说,建这座大桥时,我奶奶也参加了。我只在家里的相框里见过奶奶。奶奶是小脚,奶奶不容易。过了南窑大桥,是一个十字路口,东西是国道,往南边走,上一个小土坡,就是父亲居住的南窑。
父亲在南窑住的是一个旧瓦屋。据说,这瓦屋有四十多年了。我听父亲说,瓦屋所在的场院一共有四分地。院子里有一棵杏树、一棵樱桃树、一棵柿子树。院子北边是一小块菜地,菜地周边摆满了花草。进了小院,总能看到花草锦簇。
屋后是山,山上至今还有不少窑洞。听说早先这里的人都在山上的窑洞住。以后,才慢慢到山下盖了房子,但有极个别老人不愿意下山,仍然住在窑洞里。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窑洞里的生活。
山上有一座寺院,据说始建于北魏,原名叫定林寺,到了明清之际,改名叫兴国寺。但我们当地人叫它南寺。寺里有一口大钟,敲响之后,声闻十里。我们那儿古八景之一“南寺晓钟”说的就是这个。站在南寺的钟楼上,整个县城就在眼底了。洛河就在城边,河床宽阔,河水浩荡。
父亲带我爬过屋后的山。我们去看过那些窑洞。有些窑洞塌了,不成样子。有些因为长久没有人住,也荒废了。只有个别窑洞,住着些老人。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们习惯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他们也不喜欢扎堆,就那么各坐各的。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干坐着,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太阳在地上缓慢地移动,像水在往过洇。
有一次,父亲开车带我到山顶。父亲坐在山顶上的垭口处抽烟。我往更高一点的地上去。我在山顶的草坡上发现一个碌碡。原来这山顶上,以前是住过人的。这里,天空湛蓝,白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全是野草的清香。我动了念想,想在这里住下来。我太喜欢这里的清静了。我在山坡上待得久了,回头看见父亲,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山的垭口处。我想起小时候,我在外面玩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等我。
从南窑往南再走,是一条深沟。父亲说,这条沟有几十里长。顺沟一直走,有一个水库,坝基有几十米高。坝基是弧形的,夹在两山一间,将一泓绿水掬在中间。青山倒映在绿水中间,鲜明而生动。我在想,如果没有两边的青山,这水该有多单调。阳光把水面又分成了两块。那被阳光照亮的部分,明丽而安静。那处在阴影里的部分,幽深而神秘。
父亲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住在乡下。过一段时间,父亲就会去看看他们。他们现在的境况非常不如意。父亲每次去,都会给他们带一些东西。有一次,父亲专门买了一把很像样的电动剃须刀。父亲说,他的一个朋友经常胡子拉碴的,他没钱买刮胡刀。
我的三舅,是个苦命人。小时候过继给了别人,辛辛苦苦给别人干了几年活,但并不受待见。三舅就沿着洛河,一直走了很远,到县城最东边一个镇子安了家。他住的那个村,也在洛河边。父亲每过一段,就会去看看他,坐在他家院子里,和他说说话。
父亲在城里发现一个面粉厂,他家的面粉特别好。每过三五个月,父亲就会去买半车面粉,给远在乡下的亲戚送去。亲戚家谁有了啥事,父亲总是跑前跑后地去张罗。父亲总说,能帮一点是一点,他们都不容易。
父亲一辈子喜欢种树。他这一生,不知道种了多少棵树。小的时候,我家房前屋后,都是父亲栽的桐树、果树。我们在老家原来有两片自留地,早些年,父亲在自留地种过桑树,养过蚕。前些年,父亲又种了核桃树,后来核桃树因病虫害毁掉后,他又种上了杨树。父亲说,杨树不需要怎么管理,过个几年,就长大了。他还将我家屋后的一道洼,全种上了连翘。我没有见过父亲种的连翘,我想等连翘开花时,那里一定是一片花海。
冬天的时候,父亲又带我去爬了一次山。那是一个很冷的早晨,上山时,我看到荒草上积了一层白霜。等我们爬到半山腰时,太阳出来了,把山坡上照得一片白亮。我们继续往山上爬,只过了一会,那些白霜便已经淡去。以前上山时,父亲总是走在前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越来越慢。我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等他。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一列火车从山脚下驶过。我们那里原来不通火车,最近几年才有了火车。我和父亲站在山顶,长久地望着火车消失的地方,那里一片苍茫。忽然地,我想起了我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去看火车。空空的站台上,我和父亲并排站着,望着火车驶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