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千二百多年前,大诗人王维身负使命前往边塞。黄沙漫漫,无边无际。某天傍晚,诗人登高望远,天际处,升起缕缕烽烟,而一轮红日,正自西天圆圆而落。
隔着时间的帷幕,至今依然能感受到那一轮圆日朗照下,天地间苍茫而雄阔。有没有去过黄沙大漠,似乎都不打紧了。在想象的浩渺时空里,长河间的一轮圆日,自会在心底升腾起激动与颤栗。
总喜欢仰望那一轮圆日,特别是它将坠未坠,珍珠一般含蕴天边之际。
北方的冬末,春天脚步迟迟不肯来临。这一点珍珠般的亮色,使得高楼林立的每一个黄昏,刹那间温柔起来。
还记得那天,和女儿一起,在哈尔滨中央大街汇入匆匆人流。春日渐暖,这条百年老街,化身为人潮涌动的一条长河。素不相识的人们,都成了这河面上的点点浪花。踢踏踢踏,无边细浪冲刷脚下的青色砖石,使得这片长河里的鹅卵石,在微凉的春风里泛出岁月打磨的底色。
和许多年轻人一起,浩浩荡荡行走在这条大街上。无暇拍照,举起手机,皆是一浪又一浪涌动的人潮。晚风轻拂,朝向大街的二楼阳台,优雅的琴声响起。人群又聚拢过来,犹如奔涌的浪花环绕着一座音乐小岛。
继续,在飘着音符的空气里前行,松花江就在眼前了。
江边,人们或坐或立,眺望这苍茫浩渺的一江水。抬头,夕阳斜斜挂在天上。树木还没有变绿,以淡淡灰色作为主基调,一片烟水空濛。此时,松花江已经开化,阔大的江面正涌起清波,尚未化透的薄冰向着堤岸推进,聚合,碰撞,“喀喀”有声。
停下奔走的脚步。沧海一声笑,心潮逐浪高。
那一刻,夕阳映照一江水,波光潋滟。
这圆圆落日独照江边。城市里的长河落日,使多少人从车水马龙里抽身出来,从头到脚,沐浴一次朗朗天光。苍凉寂寞底色上,那一抹落日余晖啊,急匆匆倒下橘色温柔,又将沉入夜之黑暗。
美,是那样短暂。满脑子放空也好,一腔心事也罢,落日余晖里,人总忍不住一声轻叹。
也还记得那个傍晚,在病房里守候父亲。漫长的点滴打完了,父亲披上衣衫,我们一起到走廊里散步。
住院十余天,父亲的病情已经好转。他逐渐有了力气,有了心情,要去长长的走廊里散散步。
医院离父母家并不远,站在走廊一侧窗前,就可以望到家的方向。
忽然,一轮红日就跃入眼中了。
远远地,以高耸的烟囱为参照。起初,这圆日似一枚熟透了的蛋黄,一点一点地向着烟囱浮游前进。我们继续来回散步,再次走到窗口时,就见这圆日跃至烟囱顶上,红红亮亮,圆润如一枚朗照大地的红宝石。
我和父亲惊叹着这落日美景,也引来身后散步的几个人。冬春时节,医院里的病患尤以心脑血管病居多。几个鬓发苍白的老人,扶着走廊两侧的栏杆,急步向窗口行着。有那么一瞬间,我回头一望,见他们迈着虚弱双腿,像一群奋力泅渡的鱼儿。
在时间的长河里,奋力泅渡。年轻时活蹦乱跳,也许是金翅粼粼的红鲤鱼,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对着一道道龙门。等到老了,那龙门就成了远山,作为一尾沉默的鱼,只管在清凉的水里悠游度日就好。
这烟囱之上的珍珠,在那样一个平凡下午,默默吐纳着芳华。透过医院的一扇小窗,照亮着人们的眼睛。
我们长久地望着。很快,这落日又游过烟囱,跌宕而下了。此时,它又像一只高挂在天上的红灯笼,红彤彤的,使人满心欢喜。
等到这落日终于不见,又将是一城灯光,璀璨繁华。
凶险的疾病离父亲远去了,命运之手再一次深情眷顾了他,也让那个平凡的下午,变得油画般瑰丽。我们静静微笑着,以感恩之心,仰望天空。
有多久没有这样用心地看过一场日落了呢?我们总是很忙的样子。我在自己的城市低头走路,低头看手机;父亲在他的小城,骑着当作双腿的小电动车,早市逛逛,夜市转转。我们很少能一起抬起头来,注视那一轮美好的落日。
一个人寂寞时,才会抬头看落日吧?又要有多奢侈,才能跟亲爱的人一起,去静静地注视那一轮洒满光晕的圆日?遥远的大诗人王维,独自一人,乡关万里。他眼前的那枚红日,一定使他从脚底到心头,都升腾起融融暖意。就像最甜蜜的丝绒蛋糕,总使人害怕吃完那最后一口。然后,闭着眼睛,终于吃完了那最后一口。
无边的黑暗笼罩大地。夜,终将袭来。那最后一口丝绒蛋糕的香甜,就是那朗照在天边的圆日带给我们的。生命里,它的晶莹华彩和温暖光影,会永远回荡在我们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