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庙底沟类型的仰韶文化以其绚丽多姿的彩陶花纹为旗帜，掀起了中国史前一次波澜壮阔的艺术大潮。
在我市召开的2023仰韶论坛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围绕“庙底沟彩陶艺术阐释与美学价值的时尚表达”这一主题，作了题为《中国彩陶艺术原理——以庙底沟文化彩陶为例》的报告，本文依据该报告整理而成，以飨读者。
庙底沟文化彩陶是中国艺术史上的一座丰碑，那个时代建立的艺术传统，已经具备完备的创作原理。彩陶艺术原理的主要内涵是反衬、连续、对称、律动、定向、简化、拆解、重组与象征等，这些原理不仅充分发挥了色彩的能量，也使得彩陶构图井然有序，图案精致凝练且富有动感，而象征手法的应用更是赋予彩陶以灵魂。
史前彩陶艺术在庙底沟文化时期已经完全成熟，彩陶所创立的艺术原理为东方古代艺术发展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一、对比与反衬
彩陶无论色彩与图案，都注重对比与反衬手法的运用，使简单色彩的能量尽可能放大，也使程式化的图案更加引人注目。色彩对比是最鲜明的对比，庙底沟文化时期的陶工将有限的色彩，在陶器有限的表面上，展示出无限的空间。图形元素一目了然，将不同图形元素按一定秩序排列起来，会产生形状的对比。不同形状元素的对比，会增强彼此原有的特点，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庙底沟文化彩陶的色彩，主色调是黑色。早期是一种自然的黑红对比，画工有意利用陶器的底色红色，与黑彩纹饰作鲜明对比，这是很明显的艺术追求。中晚期彩陶上大量出现白衣，原有的红色被白色取代，于是又形成了更鲜明的黑白对比。由红向白的改变，是一种新的艺术追求，也是一种新的发展。
黑与白是色感中最基本的要素，它们产生的对比效果既是一种冲突，也是一种和谐，会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画工在彩陶上常常只采用一种图案元素，由一种元素构成的二方连续图案，有一种秩序、恒定和平静的美感。画工也常常使用形状对比手法，将不同的元素组合，增强了构图的动态感，丰富了彩陶的内涵。
地纹是历代装饰图案使用的一种重要的方法，这种艺术表现方法在史前彩陶上就已经开始采用，这是一种典型的衬托手法。
庙底沟文化彩陶在色彩与构图上的巧妙安排，于地纹彩陶上得到了充分体现，成熟的地纹彩陶将史前彩陶艺术推向了极致，也奠定了古代中国艺术表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
半坡文化时期彩陶进入成熟发展期，但还没有复彩技术，地纹彩绘技术的出现正弥补了这个不足。
半坡文化的彩陶器都是红陶，取陶器表面固有的红色为无色之色，让彩陶在只用黑彩的前提下显现出双色的效果，这是彩陶技法的一次新发展，也是绘画史上的一次飞跃。
地纹彩陶应当比一般彩陶的绘制技巧要求要高一些。画工并不是直接用色彩表现主题，所以在设色方法上，在画面空间处理上，都有更高的要求。
二、连续与间断
彩陶纹饰因连续延伸而表现出一种井然的秩序，而规律性的间断构图则是连续图案行进的节奏。庙底沟文化彩陶遵循着这样一条基本形式原则，就是连续。这种连续是用重复出现的纹饰单元，在器物表面一周构成一条封闭的纹饰带，这样的构成主要表现为二方连续形式。二方连续是图案的一种重复构成方式，是在一个纹饰带中使用一个形象或两个以上相同的基本图形进行平均而且有规律的排列组合，连续往往呈现首尾相接的封闭形式，封闭可以是方框形式，也可以是圆环形式。彩陶上的纹饰，其实是一种适形构图，它是在陶器有限的表面进行装饰。
画工在有限的空间表述一种无限的理念，二方连续构图就是最好的选择。它循环往复，无首无尾，无始无终，无穷无尽。二方连续图案的表现方式，起于半坡文化的鱼纹。二条或三条鱼形图案，还有三角形图案，都是构成二方连续图案的单元。庙底沟人将二方连续构图技巧提升到成熟，最终将它作为装饰纹样的一个重要艺术原则确定下来，成为延续至今的一个重要艺术传统。
二方连续图案有简式、复式，也有一般式和不规则式，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单元纹饰的等分布局。大致有二分、四分、六分、八分若干式，其四分式最多，也有见到不多的三分式。二分程式见于抽象图形单元，四、六、八分式则主要见于几何图形单元。
三、对称与均衡
对称在视觉上非常均匀、协调，显得十分典雅、庄重，这样的造型作品具有稳定与统一的美感，对称会显出高格调、风格化的意象。
平衡，是从运动规律中升华出来的美的形式法则，轴线或支点两侧不等形而等量，有稳定的重心，具有视觉上的平衡感觉，这样的艺术作品虽不对称却有均衡的美感。
庙底沟文化彩陶在构图中，有对称也有平衡，许多精致的纹饰都采用了对称结构。
庙底沟文化彩陶在构图中，有对称也有平衡，许多精致的纹饰都采用了对称结构。彩陶中对称与平衡原则的运用，对庙底沟人来说已经是相当熟练了。不少纹饰可能都是随手画出，除了基本的等分筹画，不一定有起稿的过程。成竹在胸，一气呵成，所以画面非常简洁，线条也十分流畅。
四、沉静与律动
艺术设计中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创作。节奏具有空间感，可以指构图设计中同一元素连续重复时产生的运动感，节奏强调对比。韵律具有时间感，是节奏的变化与丰富，是节奏的整体表现，它使构图中单一元素重复时的单调状态有所改变，由此产生的变化好似一种变奏，可以增强单调重复的生机感，韵律强调和谐。庙底沟文化彩陶上有一些结构相对显得较为静止的纹饰，如以三角形和四边形为主体元素的纹饰，就表现出一种沉静的感觉。彩陶上更多见到的是富有动感的纹饰，从那些多变的构图上，我们似乎可以感受到慢板、快板、散板和进行曲式的区别，彩陶内在的活力就体现在这律动的构图中。彩陶纹饰规则地或不规则地反复排列，这样的循环与变化，就会产生律动。彩陶图案是通过空间来表现时间的变换，在这时间的变换中，它的律动美得到了完美的展示。
五、定位与定向
有时画工也会引导观者的观察方向，某些特别的图案会特别强调方向感。相当多的彩陶纹饰是这样的，它们有固定的走势，有明确的方向感。
半坡文化彩陶中的图案化鱼纹，几乎全是头右尾左的右向。同类图案化的鱼纹，基本都是剪刀尾向左，大嘴大头向右。庙底沟文化类似鱼纹，鱼头也向着右边，鱼尾向着左边，彩陶中的单旋纹，旋臂不论是向上还是向下，一般都是按照顺时针方向旋转，是一种右旋态势。大量见到的双旋纹，两个旋臂旋转的方向，也常常是顺时针方向，与单旋纹方向一致，总体旋动趋势是顺时针方向。不论是庙底沟还是半坡文化，彩陶纹饰的这种右向走势值得关注，这种右势动态的确立，除了画工的传统习惯以外，也许还有其他一些文化背景。
六、写意与象征
装饰艺术中许多象生类纹饰都会作不同程度的变形处理，但是只要保留着全形的基本轮廓，并不影响对纹饰原形的判定，仍然归入象生类。庙底沟文化彩陶上的象生类纹饰主要有鱼、鸟、蟾蜍和蜥蜴等。
绘画艺术表现的对象是一个动物，画出动物的全形，当然是最完整最明确的体现。对史前人来说，这样的做法可能并不到处都适用，也不被认为是最可取的方式，完全的形似不一定是追求的目标，也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他们常常会采用更简单的形式，通常是只描绘动物的一个特定的部位，或者就是一个约定的部位，可以是动物的头面，也可以是动物的眼睛，甚至可以是动物无头的身体或身体的某一特别受关注的部分。当绘画在表现动物特别部位的时候，还会有明显的夸张变形，有时会完全迷失原形，最终绘出的也许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彩陶简体鱼纹可以看作是这种几何化符号化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简体鱼纹将鱼头省略成了一个圆点，保留下来的只是剪刀式的鱼尾，鱼身完全不见了。从图案构图的角度来说，简体鱼纹是在借鱼尾表示鱼的全形。
关于彩陶意象的研究，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探讨，非常关注纹饰的象征因素。对于彩陶中一些典型纹饰由写实向几何化演变的探索，尤其是对于鱼纹的研究更是深入，很多学者都相信鱼纹经历了由写实向几何化发展的变化过程。人类善于制造和使用各类符号，用符号交流思想和认识事物，表达特定的含义，传递丰富的信息。彩陶上大量的几何纹饰，其实大多都是这样的人造符号，而且不少符号都是由写实的纹饰简化而成。一个符号制作出来的同时，也经历了认同的过程，只有认同的符号才有传播信息的功能。彩陶鱼纹的变化，也正是经历了这样的符号化过程，后来虽然还会有鱼的含义，但是它却并没有了鱼的形态。符号化的关键是提取与凝练象征元素，当原先的象生类图形失去原形的时候，图形就完成了一次升华。原形已不存在，但原本的意义却依然保留着，外形虽然已经改变，但象征意义并没有改变。
象征类纹饰完成几何化的转变之后，会焕发出一种新的魅力，这也许是彩陶几何纹饰吸引人的力量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