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朔风吹雪，冻住了一切。一个苏州女子和丈夫窝在家里描字，字描完了，春天就来了。
女子是全贵妃，丈夫是道光皇帝。他们描的字就一句话，“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字，每个字都是九划，每天描一笔，等描完九九八十一笔，窗外的江山已被时节密密麻麻的针脚儿，绣得姹紫嫣红了。
我不想细究《九九消寒图》的由来，也不必钦羡全贵妃、道光皇帝的爱情佳话，我心动的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那少一笔便失却几分春暖的情愫。每描一笔，定是有着一天比一天更靠近春天的喜悦。这种幽微的情趣，除了慢下来的冬日里能捡拾分毫，在那些顶风冒雪急急前行的仓促中，如何还能遇到？一笔一笔，把渴望坐实在牵挂里，坐实在梅梢，等心中的惊喜全都飞上枝头，推开窗棂，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那样一笔笔描来的春暖花开，多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啊！最是那淡淡的几许牵挂几缕担心，无言间已然超拔于红尘之上了，尤其在这霜风刺骨的寒冬，心头暖暖如沐春风。用意精深，下语平淡，历来是文字的极致，能把心头刹那的不舍和牵念不动声色地道出来，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冬寒漠漠，柳树脱光了叶子，庭下枝条瑟瑟。还有谁会去惦念一棵柳树的冬天，哪怕是偶尔，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是一刹那的想起？这个冬天，你，冷不冷？一棵亭前柳，竟成了一个苏州女子的牵挂。珍重啊，我们一起等着春风的温暖。冬日，人心与万物惺惺相惜，温润、和美的默契，真是一种宽心宽肺的暖。
关山飞旅，寒柳兀立，背景挑染一抹雪的境界，更能挑动人心底悲怆的那根弦儿。历来文学大家都深谙这一道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里的柳色凄苦；“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唐诗里的柳色怅惘；“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宋词里的柳色摧心折骨。当然，韩愈的“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杨巨源的“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都还算阳光，但在文学作品里，作为送别意象存在的柳树，大多没越过孤独这道围墙。
所以，当一百多年前那个苏州女子说，在这个冬天里，要好好珍重，耐心等待春林生发春风十里的时候，作为一棵树，应该是幸福的。
恰是一九二九不出手的日子，想起冯延巳的那首《浣溪沙》来：
春到青门柳色黄，一梢红杏出低墙，莺窗人起未梳妆。绣帐已阑离别梦，玉炉空袅寂寥香，闺中红日奈何长。
奈何红日长？且珍重，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