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上放的八只柿子,我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的办公桌上,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两个苹果,一把花生,几只毛栗子,一块烤红薯……谁送来的?无非就是几个关系好的小伙伴,或是刚刚被我帮了忙的某个人。我也不十分费心地猜谁送的,只管张开嘴吃就好了。我曾把这个情景向朋友分享,她问我:你不怕有人下毒吗?我愣怔了一下。生平没做亏心事,不值得别人费心巴力地害我,吃就是了。
今天,这几只柿子例外。它们看起来很漂亮。我对吃柿子很外行,对它的品种更外行,只知道眼前的是熟透的“蛋”柿。所谓“蛋”柿,就是像鸡蛋一样流淌汁液的,外皮只是个大总管,只要打开缺口,便可一口吸进肚子里。“懒”柿,就是柿子必须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发酵、炮制炮制什么的,才能去掉涩味,萌发出甜来,它们往往硬而脆,色泽上也温柔些,不如“蛋”柿红得那么热烈。
我家在村里,只要问起,你在村里“哪疙瘩住”?我就答:大柿树下。知道我们村子的,都知道大柿子树。柿子树比活着的所有人都老,两人合抱有些勉强。除了地标作用,村里的柿子树还是我给奶奶跑腿儿时的目的地或起始地。印象中,我的奶奶就像长在树旁边一样,一年四季,闲暇时都背靠大树,屁股下面永远是那根妥妥当当、遒劲有力的树根。冬天,她则在其上加个草墩子。八十岁之后,草墩子太低了,她就在其上放个小椅子。我经常给奶奶送草墩子、小椅子,取个蒲扇子,给她和爷爷传个口信。大人常常说我“颠起脸,看蛋柿”,意思是说我整天坐在树底下,做白日梦,等待好事发生,“颠蛋柿”在村人的语库里是“想好事情”的意思。
看着桌上的柿子,大小如乒乓球,色泽鲜红,皮薄如翼,应该是灵宝市西阎乡近年来的致富项目,据说很好吃。我第一次有了要吃它的想法。
小时候,家里常做柿饼,但每次还没有吃,我妈就会说:吃柿饼可不敢喝热水,会肚子疼。我肚子特别容易疼,所以,我妈说这句话,相当于说不让我吃,那我就不吃。后来,仔细追问了,才知道柿子性寒,肠胃弱的人受不起,且胃酸和果胶起反应,容易形成胃结石。这样一来,更不敢吃了。但今天,因为这几个柿子的颜值,我居然有些馋了,于是,做了豁出去的准备,拿起一只,托在左手里,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从柿子顶上的小黑点开始,慢慢扯开柿子皮。柿子的脸从原来的光辉如丝,变成了红糯香艳。凑上嘴巴,轻轻一吸,满嘴甘甜,味道很惊艳。但也只是惊艳,好像是看邻家的帅哥,只看一眼就够了。这柿子,我也是吃上一只就行了。
还剩七只,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小心翼翼地包了,放在不易碰到的地方,就像多年前,“颠蛋柿”一样,看看它们也是好的。
没想到会做梦,梦里黑干枯瘦的柿子树上,一挂鲜红的柿子,连串排列,背景是湛蓝湛蓝的天。醒来,认真咂摸了一下,那是外婆家崖头上的柿子树,我也曾在树下“颠蛋柿”,不一样的是舅舅冒着跌落的危险,为我采摘过。我也像蚂蚁一样,小心翼翼地尝试过,感受过它的甜。还做梦,梦见奶奶面前跌落一个大大的蛋柿,汁液四溅,奶奶软软地笑着,说:可惜了。然后把当年二叔上树摘柿子摔骨折的故事,再讲上一遍。
后来,我终于给这几只柿子找到了知音,前辈无意在我面前念叨:不知西阎的柿子上市了没有?我忙小心翼翼把七只柿子送给他。看着他的表情,我知道这几个柿子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