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深院月明

日期:11-22
字号:
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原来一直住在一座旧瓦屋里。父亲住的房子一共有四间,最北边的一间,后墙开了一道门。父亲前些年在屋后建了一个车库。从那道门出去,可以直通父亲的车库。

    父亲住在最南边的屋里。那间屋子有二十平方米左右。父亲在南边靠窗户的地方放了一张一米多的小床。父亲平时就睡在那张床上。窗户是老式的玻璃窗。我有很多次回去,看见父亲就躺在那张床上。夜晚,月光从窗外泻进来,白白的月光,在屋里留下一道明亮的光影。父亲就躺在那道光影下,月光落在他身上,父亲的身上就有一点被照亮了。我从外面进来,总是先看到那道光影。

    父亲一直抽烟。他后来长期失眠。很多年里,父亲每天夜里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还是在他吃两片安眠药的情况下。有一段时间,父亲甚至一晚吃过四片安眠药。睡不着的夜晚,父亲就起来抽烟。我在家的时候,经常听到他在夜里打火的声音。我知道父亲又在抽烟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父亲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能感觉到父亲的痛苦。除了抽烟,他没有别的办法。那样的夜晚,我也跟着失眠。

    父亲有时会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时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有时被月光明明地照着。父亲在那里转圈,徘徊。院子北边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了豆角、黄瓜、西红柿,栽了韭菜、辣椒等,菜地周围搭了一圈篱笆,外面摆了一些花花草草。父亲走到了菜地边,在那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菜地西边靠近厨房的地方,有一架葡萄藤。葡萄藤顺着院墙爬上去,把架子上攀得满满当当,垂下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葡萄架下摆了一张石桌,我有时回去,就跟父亲坐在那张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夜风就起来了。很凉的风,吹过我和父亲。

    靠近屋檐的地方,有一棵柿树。柿树不大,也不是特别高,但给院子撑起了一片浓荫。浓荫下也摆了一张桌子。我回去的时候,喜欢和父亲围坐在这里说话。桌子上摆着水果,我们常常坐在那里,招呼来的亲戚朋友。那棵柿树结的柿子跟我们老家的很多柿子不大一样,别的柿子都是红了以后才可以吃,它结的柿子稍微发黄就可以吃,甜得不行。我返回省会时,经常会在包里装上几个。

    院子南边有一棵樱桃树,但一直没有长大,好像也结过樱桃,但不怎么稠。红红的樱桃藏在翠绿的叶子下,特别好看,我有点不忍心去动它。樱桃树旁边栽了不少花儿,有一株芍药,还有一株大丽花和一些细碎的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儿。我喜欢它们盛开的样子,怒放的样子。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走过去站在它们面前,嗅着它们的馨香。

    还有一棵杏树,在院子南边靠西的地方。这棵杏树算是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树了。它很高,枝丫也很多。有几年,杏子结得把树都压弯了,父亲只好找一些木头从下面顶着,以防树被压折。靠近西边院墙的地方,蔷薇花密密地爬满了墙头。

    很多年了,父亲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在院子里走着、转着。我一会儿看见他走到菜地边,走到葡萄藤下,走到柿树下、樱桃树旁,走到那些花儿面前,一会儿又看到他走到杏树下,走到那丛蔷薇前。有时候我会看见他走到月光下。白花花的月光照着我家的院子。院子里静极了,只有月光陪着父亲。父亲在月光下抽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已经很久了,我总感觉,我一直陷在那片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