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我随先生回了趟老家，赶到家已是中午，吃了碗婆婆做的手擀面。面很筋道，绿的小葱，红的辣子、胡萝卜丁，黑的木耳，嫩白的豆腐搭配得恰如其分。
饭后先生和家人絮絮地拉着家常，我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泰戈尔的《飞鸟集》，一不小心打了个盹儿，山风已替我读完了整本书。一个激灵醒来，不觉哑然失笑，谁读不是读呢。
鸟雀在落尽了叶的枝头叽叽喳喳，把团团黑点投在有些干燥的泥地上，吵到热闹处的鸟雀们有些兴奋，忽一下跳上这枝，忽一下跳上那枝，泥地上那幅淡淡的水墨画便生动了起来，微微地颤着。
天空呈现一片纯净的蓝，显得格外高远。向着空旷的天闭上双眼，希望在这一刻把大脑放空。再猛一睁眼，在无限的虚无中感受自身的存在。
天空划过一道白线，那是一只“银色的大鸟”浮在空中，那尾翼画出的白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淡，终于和长天融为一色。只剩下无垠的蓝。极目四望，漫山遍野的深黄、浅黄，半褐半黄；深红，浅红，半绿半红，把秋日的午后装点得温暖、浩荡、盛大。只觉得此时的自己正乘着一叶扁舟，向着所有的美好奔去，心里开满了朵朵灿烂硕大的花。
置身在这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里，才终于明白，美术系的学生为什么总爱选择在秋天写生。秋是四季中独一无二的存在，有着有别于其他季节的独特气质。
夕阳一点点向山后隐去，在巨大的山脊后留下一片辉煌耀眼的光。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在山后面藏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在闪闪发光呢。
夜幕降临，黑像不断滴入水中的墨，越来越浓。凉意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把人紧紧包裹住，在这紧紧的力的压迫下，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小，甚至连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宇宙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自己只是众多黑分子中的一分子。一种巨大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此时只想抓住点什么。
月亮终于上来了，款款地在云层中穿行。半明半暗之间，远山的层次依稀可见：浅灰，深灰；淡墨，浓墨，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淡黑起伏的山脊上或高或低的树整整齐齐排列着，仿佛一件黑色礼服褶皱的花边一直拖向无限远。山谷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巨大声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满山坡地抓挠着，刨挖着。
站在落光了叶子的核桃树下，仰望着银盘似的明月，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所有的形容词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匮乏。让人感动的深蓝的天幕，让人感动的皎洁的月光，让人感动的亮晶晶的星星。这一刻，让人想起爱情，想到永恒。
躺在床上，在黑暗里任那清辉洒满窗台，洒满床单被罩。月光把核桃树枝丫的暗影打在我的玻璃窗上，那窗就被描成了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我屏气凝神，满心欢喜，生怕破坏了这美妙的氛围。
在无边的宁静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那个梦真实得让我甚至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暖融融的。梦里母亲在轻轻叫我的乳名，拉着我的手，走在春天的田野里。
遥遥的一声狗吠，我醒了，闭着眼，好长时间不舍得睁开。心里明知道这是一场梦，可是就是不舍得醒来。辛酸充斥着鼻腔，心在颤颤地疼。睁开眼，白亮亮的月依然挂在树梢，四周一片寂静，那月在辽阔的长天里显得孤零零的。难道它也和我一样被母亲遗忘了吗？只不过它被遗忘在天上，而我却被遗忘在山村的这个小屋里。
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月，我终于释怀了。我们都不孤单，我们不是还拥有彼此吗？你在天上看着我，我在地上望着你，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无关。
山中一日，我被治愈了，被这山，这树，这风，这黑的夜，明的月，还有温暖的梦治愈了。连日来压在我心头的关于生死的疑惑，疾病的痛楚，那些悲欢离合，那些拿不起也放不下的种种都轻了，淡了，如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