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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香味飘过童年

日期: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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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秋忙过后,豆子归仓,红薯下窖。玉米穗呢,穿串儿起垛,垛上高高的树杈,金灿灿闪亮着麻雀的眼,引来一群群小雀儿叽叽喳喳在枝头上讨论。这时候,卢氏西南山沟沟岔岔、峁峁梁梁上大块的田地已经被农人糙而有力的手梳理了一个遍,平整好的土地可以畅快地呼吸了。不久,冬小麦种子播下,十天半月内小苗就探出了头。农人终于松了口气,准备过起冬藏的日子,慢慢享用一年的收成。

    农闲时节到了。

    孩子眼中,这段岁月最是美妙。大人们大部分日子可以猫在家里干农活,捎带着就发展了亲子关系,嬉笑怒骂中满是天伦之乐。

    记忆里,我的父亲白天总不在家,但到了晚上,他就积极参与到奶奶、母亲、姑姑她们的活计里来。往往是在磨损褪色而露出了木头本色的条桌上,放一盏不怎么亮的煤油灯,墙根上燃一个大火盆,小火苗一蹿一蹿地跳。于是,整个堂屋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里。

    有时是几个人围住一个大簸箩,将从树上卸下的玉米穗串子一穗一穗剥下玉米粒儿来。大人们左手握一穗玉米,右手握一根硬实的玉米芯子,用玉米芯子去剐蹭玉米粒儿,上下翻飞,左右交替,一排排玉米粒儿就听话地被蹭落到簸箩里。眼看着大簸箩满了,父亲就扯过一只麻袋,收装进去,一麻袋一麻袋玉米码在墙根上,大人孩子心里都是踏实的。簸箩外面散落的玉米粒肯定是被我和弟弟捡起来的,我总不忘放进簸箩之前把小手举到姑姑面前去邀一番功,得一句赞赏。我所最关心的是母亲放在火盆边上烤着的玉米穗,“哔剥”一声爆裂就是一个玉米粒笑开了花,等大部分都开了花,就可以开吃了。爆玉米的香味弥漫在堂屋里,摇曳的灯影,嘻嘻的人声仿佛都有了香味。

    有时是母亲搓麻绳,姑姑纳鞋底,奶奶给煮熟的红薯切片片。此时我最愿意帮奶奶的忙,因为红薯片片晒到半干就是我和弟弟一个冬天能带到学校里的零食。红薯片那半透明的琥珀色,那有嚼劲的口感令人格外喜欢。

    我最盼望参与的活儿还是家人炸核桃油。大致的分工是父亲砸核桃,母亲和奶奶、姑姑外加我和弟弟捡核桃仁。之后由细心的母亲用大铁锅炒仁儿,大面盆晾仁儿;由力气大的父亲用小石磨研磨成核桃糊糊;由技术高的奶奶用大铁锅熬油。

    我和弟弟每一个环节都掺和,争着,闹着,一刻不消停。父亲砸核桃是将核桃放在长板凳一头的一个凹窝儿里,拿小钉锤儿砸。这个凹窝不知是人为掏挖的还是砸核桃日久而成,总之是刚刚好可以把核桃立起来放进去的。见父亲一锤一个,砸得板凳下的篮子一会就满了,好不轻松啊!“我也要砸!”父亲笑眯眯地递过小锤子,给我让位儿。我骑坐在长板凳上,放好一个核桃,单手轮锤儿砸下去,核桃没动静;双手轮锤儿,却砸在板凳上;又瞄准了砸下去,力用偏了,核桃“嗖”的一声飞出了凹窝。妈妈嗔怪:“别瞎玩儿,耽误干活了啊!”我乖乖地又去剥核桃。大的核桃仁儿放盆子里,特别细碎的就吃掉。一个晚上,嘴巴被核桃仁的清香浸润着,一直香到梦里去。

    砸了几个晚上,核桃仁够用了,妈妈开始炒仁儿。我和弟弟一定是被厨房里飘出的异香吸引了,从伙伴们打仗的游戏里退出来,振振有词地称:“不玩了,我们要回家去帮妈妈炒核桃仁!”于是,弟弟拖着根长竹竿,我手里抓个沙包,在伙伴羡慕的目光中飞回家去。妈妈见我们肯帮忙,先赏给一小把炒熟的核桃仁,太热,不能放手心里,得放在锅台上,一颗一颗慢慢捡着吃。吃完了,我去灶膛里添火,弟弟拿铲子不停翻搅。妈妈刚出去干了什么,很快又折回来,大声责问:“怎么了?这是!一股焦煳味儿?”原来是我填进去的柴多了,火大了,而弟弟翻搅得太慢了,锅里的核桃仁不是焦黄色儿的,而是黑乎乎的了。“糟蹋人哩!一边玩去,你们!”我们手里一定是攥着几颗核桃仁,笑着去找最好的朋友分享。

    父亲用小石磨打核桃糊糊,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一晌两晌好像是不行的。这期间,村里的这个小磨坊里满满都是我家核桃油的香味。这香味引来许多不干活的大人过来闲话,小孩子也趁势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父亲一会儿叫我给宋叔叔递小板凳,一会儿又给莫爷爷找烟抽。我乐意被指使,因为这是我家在打核桃油啊!替父亲拐磨,我和弟弟都干不了,石磨又高,拐磨又需要力气,好在来闲话的大人总会帮忙拐一会儿。奶奶笑呵呵地一趟一趟端走了几盆核桃糊糊,于是,我们的战场又转移到厨房里,去看奶奶熬油了。

    熬油的过程有点神秘,奶奶口中常念念有词,又不叫小孩子近旁去打搅。我们在门缝里瞧见奶奶将油罐子放在大铁锅旁,一勺一勺从锅里把油撇出来倒进罐子里。油罐子口小肚子大,刚刚好能放进去油勺。奶奶是小心地把油勺伸进罐子里以后才倾倒的,那动作轻轻慢慢像呵护婴儿,我和弟弟在门外大气儿都不敢出。最后终于等到油撇干净了,锅底只剩下黑乎乎亮汪汪的油渣了,奶奶才准允我们进去。奶奶拿筷子挑一大团儿油渣放上盐和辣椒,拌好了,让我们拿馍馍蘸着吃,那真是无上的美味呀!可是我们不能放开了吃的,这核桃渣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蒸花卷馍和拌凉菜的佐料。奶奶定要把装核桃渣的盆子放在柜子顶部并锁起来,一起锁进去的还有小口的油罐子。我记得妈妈经常跟奶奶有这样的对话:“娘,炒菜油没了。给舀一缸子吧?”“咋又没了?炒菜少放点油吧!喝油哩?这么快!”妈妈说的缸子是比酒杯大一点点的小茶缸,每次这么一小茶缸子核桃油得管好几天用的。

    在奶奶的计划经济下,一年里我们家总有能吃到炒菜的时候,被那些总吃咸菜的邻居们羡慕着。到了年下,用核桃油炸果子——麻花、油菜疙瘩、红薯丸子、糖角儿……过年了,孩子们是可以管饱了吃的。小时候对年的盼望很大成分来自这些只有过年才可享受到的美味。

    童年的记忆里飘着满满的香味,丝丝缕缕,牵扯着我的口鼻。半个世纪过去了,这童年的香味越来越清晰浓郁,且入心入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