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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茱萸说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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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本来,我就是一株普通的植物,长着普普通通的绿叶子、红果子,要真说有啥特殊的,不过就是能消毒杀虫,还有些个驱寒祛风的本领。至于人们说能驱邪避灾什么的,我也没有考证过,他们说有就有吧。直到有个人出现,我的身份才被提升成为一个文学符号,在代表我自己同时,还代表了亲情和思念,也代表了一个很重要的传统节日——重阳节。

    这个人就是王维。十七岁的他离家三载。对于一个九岁就没了父亲的家族长子来说,他的肩头并不轻松,四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寡母。他想给家人更好的未来,就怀揣着希望踏上了宦游之路。十四岁的少年,三年漂泊,已经浸染了沧桑,也历经了炎凉。十七岁,一个少年的重阳节,全然没有纵马少年郎的写意,有的只是思念家乡的衷肠。他文章里提到的我,是华山以东的我,而他说远也不远,最远不过洛阳。然而,车马慢的年代,路显得很长,思念显得很深沉。我成了他记忆里的一抹鲜红,这鲜红里滋味厚重。

    先是字面之思,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四个弟弟也都已是少年,哥哥是榜样,也是念想。然而三年了,哥哥好像并没有实现抱负和理想。哥哥在想念弟弟的同时,想到的更多:未来在哪里?长兄如父,我能否担当得起这个职责?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哥哥越想越苍凉,越想越渴盼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山东的弟弟身旁。

    他情真意切思念着的,还有母亲。重阳节,是老人节,母亲的身体是王维最惦念的吧。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亲不在了,母亲在,更不应该远游。可王维别无他法,不但远游,而且又无定所,惹母亲空劳牵挂。

    回家,团圆了,可是未来越发邈远了。不回家,不能团圆,可是未来就因此而不渺远吗?登高的王维,没有我的陪伴,有的只是苍苍淼淼的满眼秋色。

    我不止陪伴在王家兄弟的左右,我也在王母的案头。今天,王家妈妈很开心,送走四个儿子登高望远后,她和小女儿坐在炕头,情绪却低落下来。炕几上是几束散落的茱萸。鲜艳、血红、颗颗剔透晶莹,仿佛每一粒里都有一颗饱满的太阳,蕴含着明媚的阳光——

    这几束茱萸,是她给王维留的。她的大儿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降生的。那时候丈夫年富力强,满腹经纶,一家人其乐融融。王维从小聪慧伶俐,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幼童时就曾赋诗惊艳众人,他们断言,王维的将来,是不可限量的将来。然而,好景不长,丈夫离世,她无奈地看着九岁的王维一夜长大。坎坎坷坷到了十四岁,他要离家。为娘的心纠结难安。他还是个孩子,可又不是个孩子了。他离开家会遇到什么呢?无情水火?盗贼无赖?疾苦病痛……哪个娘的心都是一样的,明知道担心是轻微的诅咒,但依旧免不了天天忐忑:希望门口有消息传来,却又害怕消息来;希望长子归家,又害怕他一事无成;希望他努力发奋、功名有望,又害怕他废寝忘食,坏了身体……三年了,一千多天,心里的缺口,天天都空着,风吹来、雨打来,甚至梦里醒来,都有冷风吹过,满心酸涩——不知道他在哪儿,这几束茱萸就给他留着吧,过了今天,把它挂在门框上,日日望着,也是个念想。

    我就这样被挂在了门框上,凝聚着一家人的目光。我也同时被王维挂在心头,凝聚着满腔的思念。当我和着诗一起飞扬出去,我真的成为一个符号了。我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无数人用目光打磨,我的影像也被无数人藏在了心窝。这一磨一藏间,1300年过去了。

    时至今日,我还是我,在重阳将来的日子,我依旧入诗入画入影,游子在外打拼时的一口苦酒里有我,歌舞升平的宴会上也有我。只有我知道,我蕴含的无奈或许依旧无奈,但我蕴含的思念,悄悄在变薄。车马慢的年代过去了,千里相隔的时代过去了,音信不通消息不明的年代过去了……

    今又重阳,岁岁重阳。重阳年年会来,但很多珍贵的人和事,走了,就不回来了。重阳了,茱萸说:我见过一个母亲的泪,已足够洞晓天下父母心。纵然你的世界已经是全世界,但父母的全世界,永远只是你。请记得,每逢佳节有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