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开满山坡的时候,我就想起了父亲。
是想起,更是想念。
父亲的生日在九月。往昔他还健在时,每逢九月,重阳节前,父亲生日,我们总要相聚一场。男女老少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或是围坐在酒店包间的大圆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大餐,或是挤在父母那套几十平方的蜗居里你吵我闹地做一桌家常菜。每每吃完饭,只要天气不错,总得出去一趟——秋阳高照,天高气爽,到郊外爬爬山,去野地里撒撒欢,是我们的保留节目。
至今我的手机里仍保留着一张照片。那是父亲陪我们去登卢氏的塔子山时我为他拍的。他六十岁后骨折过两次,腿脚不太好,每次爬山,都是孩子们遥遥领先,我们兄妹几个走在中间,父母两人坐在山脚下守着行李静等我们回来。那次外出,因为孩子小爬不了山,我便和孩子、父亲三人待在山下。那日天气不算太好,云团时移时开,天色忽明忽暗。午后山谷里起了风,略带寒意的秋风把父亲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仍然很高兴的样子,把肉团团的小外孙举起来,露出开怀的笑。父亲不是个爱笑的人,年轻时总是眉头紧锁,进入晚年面对孙辈时笑容才逐渐多起来。我从路边的山坡上采来一小束野菊递给儿子。许是被小野花耀目的颜色吸引,儿子开心地笑着,胖乎乎的小手将野花举得老高,像举起一簇金黄的火炬,映亮了一老一小两张灿烂无忧的脸庞……
三年前的秋天,父亲的笑容已经失去了照片中的灿烂。历经一个月的手术治疗,我将他从医院接出带回家中小住。每天午饭后,趁着秋阳正好,我总要陪他在小区的院子里转转。那时,满院的银杏树都披上了金黄,阳光温热,秋色温柔,我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太阳,太阳是金色的,树叶是金色的,父亲沉默而瘦弱的身影也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又一年的秋天,父亲身上的癌细胞已经被宣告转移,在确定他的余生短则三个月长则只剩一年时,我们全家又一次团聚在一起。
父亲的生日到了,我们将他接出医院。像往年一样,我们在饭店定了一个大大的包间,请了亲人朋友。热热闹闹的饭桌上,每个人都向他举杯祝福,每个人都真心诚意地表达着期望,期望他康复,期望他活着……最起码,陪伴大家的时间久些,再久一些。
饭后,我们带父亲去看黄河。秋天的黄河景观最是壮丽,大河辽阔,宁静悠远,阳光下波浪如金,油葵花开成一道惊心动魄的风景线。我们在金色的阳光下,在人潮涌动的花海中说笑、慢走、暂坐、拍照。我们给父亲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父亲单人的,父亲和母亲的,父母和孩子们的……在一种被淡淡忧伤所环绕的欢乐氛围中,每个孩子都期待靠在父亲羸弱却温柔的胸膛前拍一张照片,每个人都在他宁静又慈祥的笑容里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去年深秋,我回乡去给父亲上坟。他安睡的那片山坡上处处野菊盛放,白色芦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晃,野草连绵伏地,细雨迷蒙中,我撷一簇野花,轻轻放在他长眠的土地上。
今又重阳,故地黄花分外香。上周去位于陕州区观音堂镇的崤函古道石壕段采风,千年古道痕迹斑驳,深深车辙诉说世事如烟。古道旁,连绵芳草已黄,一大片芦花轻盈似梦,野菊花团团簇簇,正遍野播撒芬芳。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家乡,看到了家乡的那一片山,看到了重阳节前,曾映亮过父亲脸庞的那一束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