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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今又重阳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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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夜做一梦,梦见野菊将南山染得金黄,仿佛昨天的太阳忘记收回它的光辉,又似染坊掀翻了黄染缸,汹涌的金色如瀑布,壮美着我的梦。

    我梦中的南山,不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时悠然看见的那个南山,而是三门峡通往张村塬的这个南山。陶渊明悠然看见的南山在古诗里,有些虚幻;而我梦中的南山,却真真实实在我眼前,以至我梦醒半天,依然感觉到金色在流淌。

    惊奇于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有什么寓示?

    老伴说,重阳将至!

    翻看日历,果真又到重阳。

    重阳,两个高贵的汉字,与节组合,极其庄重,极具仪式感。《易经》曰:九为阳。九月九日,重九,谓之重阳。我知道,早在战国时代,重阳节已经形成。至唐,才被正式定为民间的节日,沿袭至今。但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个节日,并赋予这个节日特殊的意义:祭祀、登高、赏菊、怀古。多么庄重,多么温馨,多么苍凉,多么唯美。中国人遵从着节日创造者的旨意,逢重阳节,必登高、赏菊、插茱萸,把情感的荷尔蒙交给天高云淡、叶落雁鸣,并撩拨得诗人们乘着菊花酒的豪兴,吟诵出一首首与重阳节有关的诗词来。我检索过,关于重阳节的诗词不下百首,如李白的“因招白衣人,笑酌黄花菊。我来不得意,虚过重阳时”;如杜牧的“须插菊花满头归”;如李清照的“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如王勃的“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这些诗词,多含思念之情、离愁之苦。特别是王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把这种情感推向高潮,为重阳节涂上一抹伤感的色彩。唯毛主席的“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充满了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乐观主义精神。

    作为一个遵循传统的中国人,重阳登高,是必选的课题,犹如吃饭穿衣一样必然。我选择的登高地,就是南山,就是壮美着我梦境的南山。

    仿佛刚结束一场盛大的演出,南山正在卸妆:风将树叶旋离枝头,果农将浸透太阳色泽的苹果收进篓里,南山露出生命的本真,梦中壮美的景象没有出现,不免有点遗憾,但我还是看到了簇簇片片的野菊花,盛放在土塄、草坡上,以炫目的金黄和耀眼的蓝、白,为那些吟诵重阳的古诗词配上唯美的插图。我不知道,它们是从战国走来,还是从汉唐走来。但我知道,它们带着使命,从远古走到了现在。它们沐过汉唐的风、宋元的雨、明清的雪,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生命涅槃,只为赴一年一度重阳节的盛大约会。

    突然有些感动。我伏下身子,亲吻一簇黄菊,菊香透腑。我知道,这是天地日月给它的最高奖赏。想起“菊有秀兮兰有香”,觉得这句话并不准确,菊花以它特有的芬芳告诉我,它不仅秀,也香。关键是,它以如此纤细的身姿,撑起夺目的繁华,彰显生命的辉煌。

    登上南山最高处,极目望去,却发现我望的方向,正是故乡的方向。至此,恍然明白,我之所以攀登南山,并不纯粹为了赏菊,而是害了和那些诗人们同样的病。大概,这也是重阳节不可或缺的内容。于是,我的情感如溢出堤坝的洪水,汹涌澎湃。尽管,我的父母已变成故乡的两个土丘,但我分明看到,他们站在房后的坡梁上,向着我所在的方向张望;我还看到,我的故乡,房子空了,但野菊却在村庄里恣肆疯长。这些野菊花以自己的方式,掩饰着故乡的荒芜。我不知道,若干年后,故乡这个词,会不会连同重阳节一起在我们的心里消失?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叮咚”一声。戴上老花镜,打开屏幕,看到儿媳发来的转账红包,页面显示99元,重9。难得,他们还记得九九重阳。钱虽不多,意蕴却深。我转过身来,转向他们所在的城市的方向,正想给他们拨个电话,儿子的视频打过来,小孙子抢过手机,大声喊叫:“爷爷,爷爷!您看我们在什么地方?”我扶扶眼镜,看见他们三口在一幢摩天大楼的楼顶。我问孙子为什么上那么高?孙子说,爸爸妈妈说,重阳节到了,站到最高的地方,能看见爷爷奶奶!

    眼眶,瞬间起雾。看起来,岁岁重阳,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