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却像时光里精心潜藏的一枚彩蛋,让人对它充满祈愿,渴望收获一份团圆,成为情感的加油站。
人有多少岁,就有多少个中秋。而众多的中秋节,也是墨色有浓淡,浓的往往只有那么几笔,却重重地落在生命里,轻抚胸口,就能涌上心头。
小时候,有一种玩具叫作“琉璃咯嘣”。琉璃是它的材质,“咯嘣”是它发出的声响。一二十厘米细长的瓶口,下面有个苹果样的椭圆,对着瓶口吹吹吸吸,“咯嘣”脆响。那种脆响,玩过的人都记得,是一种收敛而又饱满的琉璃鼓动的声响,吹吸的力度只要一不小心,立即碎作一地。
那年中秋,家里坐满了人,推杯换盏,我们躲在旁边的屋里玩。我请教哥哥中秋作文的写法,他说:“这么多人还没有你写的?”我看了看,喝酒抽烟吃东西的人,我觉得和中秋不搭边。终于等到他们走了,满桌子的狼藉,自然也不是中秋素材。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的门被关起来,屋外噼里啪啦一阵响,随着摩托声骤然轰响、离去,家里死一样的安静。我们拉开门,地上更加狼藉了,屋里的空气有种窒息感,我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妈说:“你跟你哥,给你奶送块月饼去。”我俩出了门,给奶奶送了月饼后,没有回家,哥哥带我朝村口走去。路上很空旷,月亮就在我的头顶上,眼前一片亮光,那光有脆脆、碎碎的感觉,莫名让我想起了“琉璃咯嘣”。我问哥:“中秋的作文到底怎么写?”他没有回答,拉着我的手说:“走,哥给你买好吃的。”
后来读“彩虹易散琉璃碎”,我浑然不顾原文的意思,我只觉得,这是一句我的诗。
2004年农历八月初五,因为女儿的到来,我的系统全面升级,那个秋天也因此格外美好。
那一年的中秋节,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日。从那一次开始,我的中秋节有了责任,我要对一个小小的生命负责,她的中秋季,我成了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有没有月饼,或者月饼够不够好吃,我要尽量给她一份中秋节的核心大礼——圆满。
后来的日月证明,我要为我这份誓言付出多少辛酸委屈啊。婚姻只有两个人,却总像囊括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语言,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节奏。每个人都像在心里装了一个炸药包,谁也不知道点燃它的是哪一句话。
于是,女儿成了“排雷手”,每次炸药包要点火的时候,只要她出现,炸药就安全了。那“包”虽然还在,但总算是没有炸,就这样一次、两次、无数次,炸药包就像血管瘤,居然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慢慢地开始渴望,把这些异物慢慢包浆成“珍珠”,于是,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原本固有的两个世界也在慢慢融合,有了并集,虽然不会完全融合,但因为女儿,这个面积越来越大。我也明白了,月亮之所以圆,之所以亮,也只是光反射的角度不一样而已。
就这样,19年过去了。
月圆确实是一种修行,为了这个修行,妈妈忍受了巨大的痛苦。2009年中秋夜,妈妈用尽了她一生的气力,让我们过了最后一个有妈妈的中秋节。
她病倒了两个月,一直昏迷,农历八月十五的夜晚,月亮很亮,弥留的她被族人七手八脚抬到了老宅。灯光昏黄,我们围坐在她的近旁,可能是疼痛到麻木,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说不清是期盼还是害怕,我们都在却好像都不在,只留她一个人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挣扎。
终于度过了那个中秋夜,在晨曦微露的时刻,我对着东方的天空,松了一口气。
农历八月十六的八点,她走了。这个时间,是亮堂堂的十六。这个时间,也是她给我们圆圆满满的十五。
雨声淅沥,桂花静默。又快到中秋了,女儿要回来了,其实,妈妈也一直在。即便有雨,中秋也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