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降，庄稼黄。又到一年秋熟季，玉谷穗还是那么粗壮，高粱头还是那么风光，可一生厮守着那片庄稼的秀珍婶却见不到了。
秀珍婶健在时，我每次回家准能在河边路口碰见，她提水浇庄稼浇菜，在地边这儿瞅瞅那儿看看，看她种的麦子、玉谷、豆长得咋样。哪棵玉谷苗被雨水泡歪了，被狂风刮倒了，被抓知了蛹的小孩踩坏了，她就小心扶起来，扒些土培到根上拍实。哪一棵庄稼苗都是她的心肝，她一天到晚呵护着，一棵棵庄稼长得棱棱正正，精精神神，她心里就安然。看见一株草她要拔掉，发现一块碎石、一片瓦碴、一个塑料瓶，她也要弯腰捡起，一并拎出地。
别家的地被征用变成了钱，唯秀珍婶不为钱动心，守护着她那块地，说，钱轻地重。
责任田紧傍着她家院子，就那么四分五厘地，她啥都想种，种玉谷，套大豆、绿豆、豇豆、红小豆，地边种一行高粱，挨着高粱种黄瓜、丝瓜、苦瓜、豆角，瓜豆秧扯在高粱秆上，连缠带压，腰直不起来了，她就插些木桩、竹棍、树枝支撑，形成一道篱笆。地中间留出两页席大一块地栽西红柿、辣椒、茄子、包菜、香菜、葱，地头划出一角种谷子、黍子，有人说她种地是一锅搅、大杂烩。秀珍婶自有她的道理。她说，五谷杂粮啥都有才像农民，种点高粱、谷子、黍子、红豆，够端午包槲包；高粱梢绑刷子，黍子毛勒笤帚，离不了。多种点菜，孩子们早晚回来好做饭，想吃啥地里都有。儿女们从城里回来了，有的吃，有的拿，自家地里长的，母亲种的，吃着就是不一样，能吃出儿时的味道，吃出亲情，吃出母亲的爱意，吃出家乡的山山水水。
秀珍婶种五谷杂粮、种菜蔬，不只为自家吃，也为人情人缘。在外工作的邻居回家，临走时路过她门前，嫩玉谷穗子、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包菜，她总要给你塞揣一些。我回老家，常见秀珍婶在地里忙活，问候一声，她叫我等会儿，拽两棵包菜，摘两把豆角，拿几个番茄就过来了，说回去炒一顿先吃着。端午包槲包，她年年少不了我，说自家种的高粱米、黍米，你都尝尝，比买的米好吃。
厂房、大棚、药草挤压了麦田，可秀珍婶种麦的劳作从未中断，她喜欢麦收的场面。七十多岁的人了，拿锄头挖地、打坷垃、上粪、拉沟开垄。她说，她就喜欢看绿生生的麦苗、黄亮亮的麦穗，喜欢听麦子吸浆、抽穗、拔节的声响，喜欢闻麦草的味道。山沟里有人准备翻修瓦房，和泥巴需要髯子，想要她的麦秸，情愿掏两块钱一斤。秀珍婶说，麦面都没有恁贵，我一分钱不要，到时候你来拉。人们惯用钱衡量物的价值，以为用钱就可以买到想要的东西，秀珍婶则不然，她宁愿东西白送人。
秀珍婶一天到晚侍弄庄稼，一辈子都这样。别人庄稼锄两三遍，草净为准。她的庄稼锄多少遍没有数，她三天两头掂着锄头在地里搂拉。邻居劝她歇歇，她说，闲着闷得慌，还不如来地里。地多锄锄更虚泛，庄稼苗长得快。
毕竟年岁高，秀珍婶的身体里发现了病灶，眼神也不好使了，走路也不稳实了。女儿将她接到城里，住了不到三天，她便闹嚷要回去，女儿强留她多住些日子，竟差点把母亲弄丢了。女儿全城大街小巷找了个遍，不见母亲踪影，最后在城外一处庄稼地边发现，秀珍婶竟若无其事地坐在一堆烂砖头上。听完女儿责怪，她委屈地说，我在屋里就像坐监，头胀胸闷，心里发急，走到这儿看看庄稼，吹吹风，啥都好了。
秀珍婶和所有农村老人一样，住惯了老房子，看惯了地里长满庄稼，吹惯了田野的风，闻惯了庄稼的气息，干惯了地里的活，过惯了农家生活，自在、惬意、散坦，陡然住进城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年秋天临近白露，秀珍婶病势沉重，她预感等不到收秋了，便让儿女扶她到院边坐下，看着地里粗墩墩的玉谷穗、沉甸甸的高粱头、胖嘟嘟的豆荚，她的脸上绽出了欣慰的笑容。等不到享受这一季掰玉谷的满足、串玉谷的欣喜，也许是她最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