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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清凉之物

日期: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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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带小女儿出门,顺便夹一本书在腋下。

    楚些教授说,挑一本书放口袋里,就像采一朵白云放在书架上。听起来就觉得美。

    书是旧书,袁枚的《随园食单》。袁枚是清代著名的散文家和诗人,也是著名的美食大师,他写的食单,文字和内容一样鲜美,色香味俱佳,读之是一种享受。

    头上太阳好大,光线金针一样漫天缭乱,刺得脸和胳膊生疼。把小女儿带到广场,她立刻像一条鱼汇入海洋,迅速遇到一群小伙伴,一起漫游了。小孩子们就像磁石,认识不认识都互相吸引,能玩到一块。长大了却彼此排斥,各自独立,仿佛体内磁极已无声发生颠倒,想想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在广场找了一块假山边的石头坐下,这个地方树荫浓密,石头也很多,每块石头上几乎都坐有人,一块石头一个,大约都是带孩子的家长吧,大人们果真是不往一起凑的,分散着坐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翻开书,头顶的太阳光也从叶隙间探过来凑热闹,小小的晃动的光斑,白得亮眼,把书上的字都照花了,挪一下书的位置,不一会儿,光斑又跟过来。

    可丝毫不影响文字生动。

    袁枚一定亲自下过厨,说到食物搭配,他用了一句谚语:相女配夫。清淡菜肴,要配清淡配料,浓烈菜式,配浓烈配料。菜肴柔软,配料也要柔软,菜式刚硬,配料也要刚硬。就像什么样的女人选择什么样的丈夫一样。把食物搭配上升到人生选择的层次,足见作者做菜之用心。想起自己有一次,竟真如书中所说,鸡汤里放入百合,在书中如此搭配,却被家人斥为荒谬至极,不禁掩面发笑。

    对了,还有盛装食物的器具,作者说“惟是宜碗者碗,宜盘者盘,宜大者大,宜小者小,参错其间,方觉生色。若板板于十碗八盘之说,便嫌笨俗”。古人真是讲究,盛个菜都得用御窑生产的器皿,美食不如美器,说的就是仪式感吧。想起自家橱柜里一色不锈钢餐具,不分型号,不分大小,拿起来叮当作响,便知生活粗陋到何种程度。

    看到袁枚写燕窝这段,“余到粤东,杨明府冬瓜燕窝甚佳,以柔配柔,以清入清,重用鸡汁、蘑菇汁而已”。想那玉色的燕窝,在清白的鸡汤里隐隐浮现,鸡肉如丝如缕,燕窝细腻润滑,香味摇摇曳曳,一路蹿入鼻息,忽然觉得肚子饿了,赶紧四处找小女儿回家,寻思中午也好好做一次饭吧,不枉看了来自南京小仓山随园的一份流传二百多年的精美食单。

    温水和面,不软不硬,醒发半小时。拿起久违的擀杖,一下下擀成薄薄的手工面,再切成指头粗细,撒上一层面粉。小巧的笨鸡蛋打入小碗,筷子搅动一百下,煎成黄金薄饼,再切成半厘米宽窄的细丝。新鲜的黄瓜洗净,斜斜切成薄片,再细细切成丝。捣蒜,加入水、盐粒、生抽、酿醋、芝麻盐和麻油。

    找出家里一套白瓷餐具,用水洗了,黄瓜丝码整齐,装在一只低沿阔口通体素白的圆碗里,青和绿和白,都是玉般温润的颜色。鸡蛋丝放在一只蛋圆形浅底描金白盘上,盘边一圈金线和盘里的金黄相得益彰。蒜汁倒进一只小巧的白底蓝花调羹碗里,汁色浓郁,蒜香四溢。

    开火,下面,温水过滤,加入黄瓜丝和鸡蛋丝,白、黄、绿三色完美搭配,再浇上几勺蒜汁,一碗鸡蛋黄瓜丝凉面就做好了。

    午饭很简单,老公狼吞虎咽吃了一大碗,小女儿也连说好吃,用筷子笨拙地拨拉着,小碗几乎扣到脸上。看来,好好做一顿饭,把食物本真的味道呈现出来,就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了。

    虽然得到盛赞,可这吃饭的仪态,袁枚如果看见,怕是又要连连摇头了。和美食搭配的,不但要有美好的器物,还要有美好的姿态,以及对待食物的忠诚宽厚之道,享用食物时的珍惜懂得之心。

    袁枚说,一代尊贵者,知道建筑舒适居处,三代尊贵者,才能真正掌握饮食之道。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看来,食物真的是天大的事情,深藏学问和秘密,潦草不得,亵渎不得,也敷衍不得。

    我一直不喜欢点外卖,虽然方便快捷。现在想来,应该是觉得,外卖只是把食物当食物了吧。

    感谢袁枚,感谢这份食单,给我清凉的心思,让我用心去做一顿饭,也用心体味关于食物超越味蕾之上的美学意义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