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红薯
红薯成熟的时候,根下面的土都会裂开,露出自己的真身,犹如饱满的词语,在那里修辞秋天的丰盈。
如果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那只需把手伸到裂缝里,抠出来就是了,很好弄。但红薯到了收获的季节不收回,连绵的秋雨,会让好好的红薯变坏,甚至发芽。
我一直认为,收红薯是最有获得感的农活,一犁下去,满地的红薯便露了出来,只要抖掉它身上的泥土,就可以放到竹筐里,也不觉得累,很惬意的那种。
小学课本里有“一棵红薯一把灰,红薯结成一大堆”的说法,现实中,一点都没夸张,时刻都有惊喜出现。
母亲弯着腰用镰刀砍去附着在地上的红薯秧,我负责把红薯秧收集在一起,父亲负责把红薯秧扎成捆,搬到架子车上拉回家喂羊。
红薯秧在地上扎了一地的白根,挑起来极费力气,但干这活,因为有了白根就变得极其有意思了,我喜欢它们从地上起身的声音,带着劳动的节奏,“刺刺啦啦”地响。
还好,红薯秧很快就收完了,露出了一条条凸起的红薯岭,那里面可都是红薯呀!
父亲套上牛,开始犁红薯岭,泥土从犁铧边滑过,大大小小的红薯便光着身子躺在地上,一眼望去,满地的红。
母亲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弯着腰在地上拣,然后,按大小分成堆。
我一筐一筐地把红薯倒在架子车上,为了多拉,父亲特意在架子车上加了茓子。又红又大的红薯堆起来,可好看了,像一大车红玛瑙。
母亲和父亲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望着一地的红薯,他们开始盘算哪些下红薯粉条、哪些打粉子、哪些做红薯干,哪些用来送人,哪些用来喂猪,哪些用来磨淀粉……
一车一车的红薯拉回家里,留够了送人和打淀粉的红薯,剩余的就统统放进地窖里。这些红薯,发了汗,可是难得的美食,蒸着吃,绵甜细腻;烤着吃,吱吱冒油……
收红薯,收着收着,口水就流了下来……
挖土豆
软软的土壤是穿在土豆身上金黄的衣裳,时刻为它们遮风挡雨。
土豆成熟了,需要扒开它们,让一个个滚圆的梦凸现在你面前。
挖土豆是整个村庄的惊喜和期待,好多人盼着盼着,梦里殷实的念想便成了真,沉甸甸的收获便压弯了秋的脊梁。
父亲是第一个脱去土豆身上衣服的人,他的锄头是他的枪,守护着自家土豆的领地。他挥舞着锄头,一次一次地刨起潋滟的秋色。
母亲蹲在地上,她在翻拣一个个凝固的岁月、熟透的心事,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在她眼里,这一地的土豆,是她全年最饱满的日子,有着幸福的快意。
都说挖土豆是秋天乡村一次仪式感满满的农活,人们不仅挖出了秋天的馈赠,更多的,是挖出了一年的好心情。
这些劳动的果实,用自己的饱满、浑圆、硕大,回馈着父母的付出,回馈着乡村,生动地诠释着秋天的深沉和美好。
挖土豆,父母挖出了喜悦,也挖出了久违的笑声……
起花生
冷露还没完全消失,秋霜还没来得及铺设,地里的花生就成熟了。这些藏在地下的果实,低调地隐在岁月深处,把一肚子的油包在坚硬的壳里。
风轻云淡,岁月静好,地里的花生不再潜滋暗长,它出落成大家闺秀,在属于自己的闺阁里沉吟……
弯着腰一兜一兜地拽着花生秧,把一嘟噜一嘟噜的花生连根拔起,孕育一个夏天的“胖娃娃”便光着身子示人,它们的心里装着世界,装着整个村子的日常。
起花生是人世间最虔诚的农活,每拔一兜,人们都要向大地鞠一次躬。我知道,他们低下的头颅是为了让花生抬起头来。
花生,让乡村的岁月开始流油……
虽然只是凡常的农事,它的根系却连着浓浓的秋意,一粒粒饱满的花生豆,蕴含着整个村子的期盼,昭示着一家家凝固的幸福。
其实,起花生不是简单的农活,就在它起身的那一刻,注定决定着一家的一日三餐,它背后隐含着油汪汪的日子。
起花生,起出了小村一张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