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溽热,朋友圈避暑高招频出。我也有独家妙招,那便是“一丈竿头一只钩,一翁独钓破暑愁”了。
钓鱼宜早起。星月在天,宿鸟犹眠,起来窸窸窣窣,悄悄出门,去那条小河边。一路朝露未晞,时有青蛙惊起,纷纷跃入水中。水声清凉,洗人耳廓。岸边草木稀疏,河水明灭可见。灭者如晦,幽暗寂凉;明者似银,粼粼清凉。晨曦微露,草木润滋,河水静静流淌,四周寂静神秘。晓风来,吹我衣襟,拂我面颊,凉意丝丝缕缕,洇入心里。
打窝宜轻,不敢惊扰幽静的水面和朦胧的夜空。约半个小时后,打窝处便有了轻微的动静,如云过天空,似风过窗棂,有大大小小的泡泡不断浮出,晨曦中,像淡绿色的小花悄然绽放。鱼进窝了。水面粼粼,波光生凉。
挂饵,持竿,放钩。面前一方清水,头顶一个苍穹,身旁绿野在悄悄地灌浆,很安静。所有的蓄积都是微凉的。依泡入水,仅有水花如豆。钩落水沉,竿影落入水中,顿时曲曲折折,如一股炊烟。微微抬竿,慢慢拉线,静待时间给予的礼物。不急,看云,看水。看风拂过草尖,“风靡”,这个词真好,真凉。听万物絮语,听鱼嘴唼喋,听鸟鸣如洗。少顷,鱼漂缓缓上浮,在水面游走,有鱼咬钩了,这是钓鱼人最美妙、最激动的时刻。鱼漂越走越急,越走越无章法,这是鱼急了,拖着钩线,惊慌失措,搅起层层涟漪。右腕适时一抖,顺势提竿,线直,鱼沉,如弓。弦线在霞光中不断颤动,如彩虹般曼妙。一条大鲫鱼上岸了。
钓鱼不在结果,而在那份自在。自在生凉。钓鱼是一个人独对水面,独对自己已有的时间。时间也是水面,波光粼粼。钓鱼的时候,也在钓人生湖泊里的鱼。往事,经验,教训,遗憾,荣耀,得失,鉴往而知今。这样的鱼,须静心才得,心静自然凉。在独对自我时,鱼也会被不断钓出,或大,或小,或鲫,或鲢。只在钓的姿态:一丈竿头一只钩。多美,美在“一”。
钓鱼不须多,兴尽即止。即使打窝处,仍有鱼泡如眼眨动。王徽之说,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诚哉斯言。热浪未至,人在归途,多好。途中凉风扑面,风中带着淡淡的稻禾的清气,带着瓜果的甜香,带着鱼们好闻的腥气,深吸一口,神清气爽,多好。难怪汪曾褀先生在《夏天》的开篇就直呼:夏天的早晨真舒服。果真凉爽。
到家后,放下滴露的钓竿,就忙起鱼来。哪些鱼今天清汤寡水白烧,哪些鱼放入冰箱冷藏,明天浓油赤酱红烧。当然,冰啤是不能少的。
品尝鲜到极致的鱼汤时,想起了郑板桥的诗:作宦山东十一年,不知湖上鲫鱼鲜。今宵尝得君家味,一勺清汤胜万钱。那么,我有何止几百万几千万钱呢?如此想来,心满意足,凉意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