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像一位性情刚烈的汉子,大暑踏着火辣的阳光和聒噪的蝉声急急火火地闯入人间。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大也。”大暑,即炎热之极,时值“三伏天”里的“中伏”前后,是一年中阳光最猛烈,最炎热的节气。高温酷热,雷雨频发,是此时天气的特征。
大暑时节,太阳一露头,地上就像下了火。晨练的人、早起做事的人稍微伸伸胳膊动动腿儿,就觉得热汗直冒。人如吸饱了水的海绵,被阳光一捅,汗水就往外涌。及至正午,太阳像个被烧得炽白的大火球,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天地间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而太阳正源源不断地向炉内输送着三昧真火。柏油路要被晒化了,草木要冒烟了,阳光下的物体表面无不热得烫手。街上的行人都畏惧这毒日,都尽量贴着树荫或店铺的檐下走。
蝉声是大暑的标配。越是晴热的中午,蝉越是叫得紧。蝉扯长声音,拼命高唱、呐喊,一阵高过一阵,把夏天的燥热一直拉扯得到处张扬,拉扯到白热化的程度。繁密、辽阔的蝉声让大暑充满了烈性。
刚才还是赤日当空,酷热难耐。转眼间,一阵狂风吹来,天空随即乌云密布,山峰似的黑云堆叠奔涌而来。“咔嚓咔嚓”几声炸雷在头顶炸响,“小龙”“树根”一样的闪电白亮亮地刺破天空。大雨“哗——哗——”倾泻而下,瀑布一样的雨帘扯天扯地地垂落,天地间瞬间烟雨迷蒙,茫茫一片……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刻天空又晴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叹暑天的雨真是个暴脾气、急性子。
大暑三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大暑时节,萤火虫渐渐多了起来。夜晚,萤火虫像星星在草丛间一闪一闪上下飞舞。古人认为萤火虫是腐草所化,这实在是化腐朽为神奇。在古人看来,万物有灵,动植物之间可以互相转化,像串门那样方便。类似的说法还有:惊蛰,鹰化为鸠;谷雨,田鼠化为鴽等。这些看似荒诞,实则无理而妙,充满了天真和诗意。这是古人的浪漫。生活中多一些神秘和梦幻,就多一些审美元素,我们的生活也才不至于那么生硬。
古书上说,白日听蝉鸣,黑夜赏流萤,乃文人最心仪的暑乐。一聒一静,一炎一凉,没有这俩,夏天就丢了魂,风雅者就丢了魂。而此两者都集中出现在大暑前后,可谓大暑之幸。
大暑时,土壤高温潮湿,天气闷热,大雨随时会来。而这种雨热同期,湿热交蒸的天气极利于农作物生长,草木庄稼在此期间长得最快。
草木发了疯似的生长,举着绿色从眼前一直铺陈到天涯。此时,望一眼葳蕤的草和向上生长的树,你就理解了什么叫“蓬勃的生命”。再低迷的情绪,都会被这绿色的火焰焚烧涤荡净尽,继之而来的是对生命的礼赞。
一块块玉米林长成一堵堵绿墙。在这湿热的天气里,你站在玉米地里静听,能听到玉米吐梢、抽穂、拔节的声音。豆角架、西红柿架像一座座绿塔,爬满藤蔓,缀满累累蔬果。红薯、花生,秧苗在地面上肆意生长,果实在地下开疆拓土暗度陈仓。池塘里的荷花开了,红的,白的,洁净典雅,高过人头。荷叶碧绿碧绿的,大得惊人。
“玉米拔节打苞,正需大水和肥料”“(锄)三遍豆子粒儿圆,(锄)八遍谷子米汤甜”“大暑前后,衣裳溻透”。节气总与农事紧密相连。大暑前后,父亲给庄稼锄草、松土、追肥,忙得手脚不停,汗流浃背。除此之外,父亲还有一样顶重要的农事要做。
曙光微透,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残留着几颗星星。父亲拿着手电筒,踏着浓重的露水,在湿漉漉的瓜田里穿梭。来到一个瓜前,父亲蹲下身子,把西瓜捧起,耳朵贴在瓜上,左手托瓜,右手拍瓜,再半握拳头用食指关节敲敲瓜,然后轻轻放下,走向下一个瓜,或者顺手拿过剪刀剪断瓜秧,婴儿似的抱起瓜,走出地块,放到地头的架子车上。
一阵忙碌,等到父亲摘满一车西瓜,换下满是泥巴的鞋,吃过母亲送到地头的早饭,太阳已经爬上山梁。红彤彤的阳光洒满大地山川,碧绿的瓜秧上、“人”字形的瓜庵上都镀上了一层金,父亲的周身也镀上了一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