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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抱着母亲归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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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这次终于没有拒绝,她缓缓地伸出左手,轻轻地环着我的脖子,右手极力往上,想去抓住自己的左手,但没有成功,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绵软地抓住了我的左袖子。我小心翼翼地将左手绕过母亲的肩膀,右手揽过母亲双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母亲就像一团棉絮被抱了起来。我不敢用力,怀里的母亲此刻就像一件历经风雨剥蚀被岁月风化殆尽的稀世之宝,我生怕一用力她就会散碎,就会消弭无踪。

    这是一个并不标准的“公主抱”,而母亲只是一个含辛茹苦的农村老人,一个一辈子连个公主梦都没敢做过的农村老太太。

    母亲三岁时,父死母改嫁,无依无靠无家的母亲被送到二三十里外的庵堂,在砍柴做饭洗洗刷刷中长大。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给年长她近二十岁的我的父亲做了续弦。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家外,母亲一肩挑着晨曦,一肩挑着落日,拉扯我们姐弟四人长大。日子一天天好转时,我们家被一把火吞噬,寸草全无。母亲白手起家,带着正在上学的我们背星星,背月亮,没日没夜,终于盖起了两层楼房。而此时正值壮年的大姐又病魔缠身,离我们而去,留下一对嗷嗷待哺的双胞胎女儿,母亲义无反顾,将两个孩子接到了身边。时光流转中,我们一天天长大,当兵的当兵,上学的上学,巢空了,母亲也垂垂老矣。

    每次我们从外地回家看望母亲,母亲总是坐在大门口的竹椅上,大概因为等得太久,疲倦得睡着了。很多次,我都想趁她睡着了,像小时候她一次次把睡在门槛下的我们抱上床一样,把她抱回家。但母亲特别警醒,像能闻到我们的气息一样,我们一到身边她就会醒来。听到我们说要抱她上床休息,她会“噌”地站起来:“我有手有脚,能吃能动,要你们抱什么?”仿佛被我们抱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而我们也同样有一种莫名的羞赧,并不坚持。

    此时,我多想母亲能成为我的小公主,让我倾家倾城倾国地宠她爱他,把她当成一生一世的宝。

    车上,母亲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我的腿上,她没有要求下来,而是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膛,我的胸口涌动着一股暖。

    这暖,是那么的熟悉。小时候,风雨夜,母亲把生病的我揽在怀里,奔往去诊所的路上时,总会打开外衣,将我裹住,我则把头靠在母亲的胸口,母亲给我的,就是这种暖。寒风凛凛的冬天,因玩冰崴了脚的我,紧缩脖子,趴在母亲背上,让母亲瘦弱的身躯为我挡住风寒,我能感受到的,就是这暖。

    今天,母亲是否感受到了我给她的暖?

    从二姐家到老房子,二里多地,开车不到十分钟。母亲跟着二姐生活十多年,始终放不下她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老房子,在那里养了鸡养了鸭,每天早晚,不管风吹雨打,都要围着老房子转转看看,就像见见小时候知心的闺蜜,无须诉说便心照不宣。今天,母亲终于要回到老房子去了。

    凝望着怀里安静无声的母亲,我把脸贴近母亲的脸。

    我害怕这路太长,怕母亲在我怀里睡了醒不过来,走不到家。我不停地跟母亲说,这是那眼泉水井,那时大家都要到这眼井里挑水喝的;这是晒谷坪,那时生产队打下的稻谷都要集中到这里晒干风净入仓的;这是英炳家,那时我们家房子没了,在人家家住了好几年呢。听我说到英炳家,母亲这时异常清醒:“我晓得,你们还经常去人家家玩呢,应该去看看人家的。”

    我怕这路太短,我的话来不及说完,怕母亲再也不给我抱她的机会,怕她的手一松开我再也拉不上,怕我再也听不到有人喊我的小名,更怕我今生再也找不到归途……

    母亲一句“快到了吧”后,昏昏睡去,不再说话。快到了,我们离老房子越来越近——母亲快到家了。

    我明白,人生如寄,飘得再远,飞得再高,我们都会回家的。当我们回家时,母亲,我们还能再相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