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之夏,草木兴旺,我再次拜访千唐志斋,再次被千唐志斋的主人、辛亥革命元老张钫先生的文韬武略所感动、折服。
千唐志斋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一个以收集唐朝为主也包括其他朝代的墓志铭的博物馆。
什么叫墓志铭?人死掉了埋在坟墓里,同时再埋上一块石头,上刻墓主人生平事迹的文章。这就是中国传统所谓的“盖棺定论”。中国人一般对明器是很忌讳的,谁愿意从荒野里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运回它收藏它,而且放到自己的家里,砌到家里的墙上,与自己的家庭完全融合到一起,终身与己相伴?而且还公开称之为“千唐志斋”?非张钫先生实难有其他人也。
从这个角度而言,张钫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的勇敢坚定执着威猛,生养成浩然正气。这让我想起我国南方一些地方的乡民,家里亲人去世后,往往就将亲人葬在房子左右,可谓生生死死在一起。怕什么?人的生命是会死的生命,出生入死,一家人在一起不寂寞。这样通透的人生观,的确让人肃然起敬。张钫先生大勇!
张钫先生大雅!这个老人家有趣味,看他的戎装照,虎目圆瞪,不怒而威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猛将军形象。可在骨子里,他又温文尔雅,他的大雅雅得让你猝不及防。单单看他的书房吧!竟然是独立一间,兀然俏立在院子当中,外观是西方石头城堡般的坚实敦厚,但窗子又是极具中国特色的红格窗,遮挡风雨的不是中国的薄薄窗纸,而是当时少见的玻璃窗。整座书房被繁茂的三叶地锦爬山虎所包裹,门和窗便变成了精灵调皮的大眼睛和阔嘴巴。进得屋里,却又是很中国的“天似穹卢,笼盖四野”的窑洞顶。单是这建筑本身,就是一首中西合璧相映成趣的建筑雅乐。再细看,门口的题字也让你出乎意料。张钫把这书房叫“听香读画之室”,不是“闻”香是“听”香,不是“看”画是“读”画。这雅得还不够意思吗?题字两边还配有他题写的“谁非过客,花是主人”。读这样的句子,真的是灵魂一颤,浑身一惊。人世浮沉,江山代谢,几多感言自不能语。若不是康有为他题写的对联“丸泥欲封紫气犹存关令尹,凿坯可乐霸亭谁识故将军”,到此地的人说不定真把这儿当成诵书万卷的千金小姐的书房了。难怪康有为至此依依不舍,左题词右题联,小住数日方才离去。
张钫的大雅还在于他不仅收藏墓志铭,也把收集名人字画看得重如生命。他收藏有米芾行草、董其昌横批长卷、王铎巨幅中堂、郑板桥风雨阴晴竹枝四扇屏、邵英草书、刘墉条幅等。他还把自己收藏的不同年代的名人碑刻字画,命人刻石,同存斋内,悉数展出,奉献给社会。如此之雅,亦在于张钫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酷爱书法,《郑文碑》《九成宫醴泉铭》《龙门廿品》,王铎的《拟山园》帖,颜真卿《勤礼碑》《姑仙坛记》,都是他的最爱。他反复临摹深悟,独创出自己的“欧赵合璧书体”。洛阳曾举办过他的个人书法作品展,轰动一时。今天洛阳的“人民体育场”“洛阳桥”等处字迹就是张钫所题。
铁板铜琵琶与小桥流水轻歌曼舞奇妙结合,令人想到一位哲学家所言:一个伟大的灵魂往往是雌雄同体的灵魂。这也是千唐志斋刚柔相济文武和谐令人流连忘返的缘由所在吧。
张钫先生大孝!在那个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混乱年代,张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1942年,河南大灾荒,张钫毫不犹豫捐出一半家产救济灾民,令人肃然起敬。
张钫父亲去世之后,他丁忧三年,给父亲刻的“新安张君子温墓志铭”轰动天下。这块墓志铭由于右任作跋、章太炎作文、吴昌硕篆刻,笔墨凝练,辞章典雅,大气磅礴,价值无限。因这块墓志铭太珍贵了,张钫又做出惊人之举,决定这块墓志铭不再随父亲下葬,而是陈列在千唐志斋供众人瞻仰。这似乎是对父亲的大不孝,究其实,又是对天下父亲、天下百姓、天下艺术的大孝。埋到墓地几人得见?陈列于世,传播了文化艺术,又让千万人观赏,方为真正不朽。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不拘小节,超越形式,这块“三绝”碑刻我们今天才有幸得见。
张钫对父母大孝,对天下鳏寡孤独的群体亦满怀爱心。在千唐志斋二号收藏室,一块很不起眼的墓志铭上没有姓名,没有年纪,写的是一个宫女的平凡之死。这也许是哪一位工匠慈悲之心发作,不忍让宫女墓中无志,便草草数语刻之,亦算入土为安。张钫收藏时,不嫌弃她的身份,也不嫌弃她的无名,把它加以收藏砌到墙中。千唐志斋之宝贵价值,亦在张钫收藏墓志铭时,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市井百姓通通加以收藏,才成就了这样一幅刻在石碑上的“清明上河图”。
暮色苍茫。再诵“谁非过客,花是主人”,只觉冷峻凄凉,剑气与芬芬从周身掠过,再抚青石方志,仿佛块块青石有了温度,有了脉动,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