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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远逝的说书人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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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信息极其闭塞,文化活动更是匮乏。电影是极少看到的,电视机录音机更没见过。为了打发寂寞且不安分的童年岁月,我和许多农家少年一样,特别喜欢听人说书。说书人演唱的《薛仁贵征东》《罗通扫北》《杨门女将》等传统书目,后来都成为我最早的文学启蒙。

    那时候,说书的地点大多在村子中间的槐树下或村子旁边的晒场上,到了冬天则挪到生产队的牛屋里。我清楚地记得,天刚擦黑,村里的老少爷们就有人搬着椅凳到说书场里占地方,孩子们则一趟趟跑到当晚管饭的农家,打探说书先生是否已经吃完饭。大家来回跑动着,锐声尖叫着传递信息。终于,在一大群孩子的簇拥下,说书先生正式登场。其中,有一个孩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俨然一副“御前侍卫”的派头,嘴里高喊着:“让开,让开!先生来了!”这时,早已等待多时的老少爷们儿,都会投来一双双暖心的目光。

    说书先生坐定后,有人帮着支好牛皮鼓,有人给他敬一支烟,递一杯茶。说书先生稳稳地坐着喝茶,和身边的大人低声说笑,孩子们叽叽喳喳齐拥到前边,想摸一摸那红彤彤的牛皮大鼓,又不敢伸手,于是推搡着、嚷嚷着,相互嬉笑着,刚才还平静如水的说书场,再无一刻安静。

    过了一会儿,说书先生放下茶碗,掏出衣袋里两块乌黑油亮的简板,左手持板,右手拿鼓槌,互相配合着极有节奏地敲打起来,却不唱。大家知道这是在等人呢,便纷纷扭头,看队长、会计来了没有,看管饭者家里人来齐没有,若是这些人都到了,说书先生照例要胡诌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歪诗算作开场白,比如:

    颠倒话,话颠倒,石榴树上结樱桃。

    东西大路南北走,抬头碰见人咬狗。

    拿住狗,打砖头,砖头咬住狗的手。

    一般来说,说书先生是一人一个调儿。高亢的,声若洪钟;细脆的,燕语莺声;声音低沉的,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声音细腻的,有说不尽的温柔娇媚。当然,像经常到我们村子里说书的刘瞎子,尽管声音沙哑,也依然受全村人欢迎。一是因为他会说的书最多;二是他的徒弟多,在说书圈子里威望高;三是他说书的味儿最特别。听大人们讲,这个刘瞎子年轻时声音最亮。有一次,他去城里说书时得罪了财主,财主便使人在他喝的茶里放了耳屎,从那以后他的嗓子就哑了。知道这个后,我在心里为他愤愤不平,还曾亲自找到刘瞎子问他,你吃那么大的亏,就没想着去找那人算账?刘瞎子一声长叹:我是一个说书的瞎子,能有啥办法为自己出头呢?

    刘瞎子说书,声音虽然不美气,但常常让人听得入迷。他不大爱细述打斗时双方各自的法宝招数,特别喜欢描述人在苦难中的悲惨之状。他模拟悲伤者哭泣时,声音悲悲切切如泣如诉。有时,我会认真地盯着他那核桃壳一样的老脸,以为他会泪如雨下,但月光下,只见那凹陷的眼窝像干裂的泥坑,半点泪水也没有。而四下里一片唏嘘,听书的乡亲们脸上早挂上了泪花,都在悄悄擦拭呢。

    说书人掉泪——替古人担忧。是我们这儿的一句歇后语。这位刘瞎子,硬是用不美气的嗓子唱得大人们都为那些古人泪流不止。曾记得,随着惊堂木的一声脆响,所有听众都停止闲聊,人人托着下巴等待刘瞎子开口。这时的刘瞎子,一手抡着鼓槌,一手打着快板,双眼微微眯着,一串串说辞如春雨般尽情地滋润着听众的心田。在他生动的说唱中,有刀光剑影,侠肝义胆仗剑走天涯;有书生漂泊,踏破铁鞋仍找不到归宿;有黄粱一梦,梦醒了只剩孤身一人;也有诸国纷争,八方围城终不破。那一幕幕生动的情景让人终生难忘。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说书技艺在古老的乡村犹如落日余晖,渐渐失去原有的光华。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再也听不到小时候的说书声,我们的孩子更听不到了,电脑、手机已经完全占领了他们的娱乐空间。但是,作为我们这代人,在喧嚣退尽的夜晚,仍会常常想念那个特殊年代的说书人。正是这些人,给那段清贫平淡的生活增添了独特的欢乐,在少年们的心间种下了英雄的种子,让它在往后的岁月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