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河街的夏天是有春意的。
春天最后的那场风还没有离开汤河街,它在街上自由地游荡着,在汤池上空俯瞰裸浴男女,有时带来一片云,有时带来一场雨。
在汤河的街上,你唯一可以感知夏天的是到穿街而过的柏油路上站一站,你会闻到柏油的味道,那味儿有点呛、有点燥热,那是夏天高温的杰作。但你只要稍稍向街边迈两步,站在一片阴凉里,便会感到你是站在春天的某个时刻。要是你刚好站在一棵树下,你甚至会立刻忘记眼前的夏天。
在汤河街吃过午饭,我走到一棵核桃树下,不知哪儿来的一团风立刻把我围住,一种凉在周身环绕。我望向身后的山和山上拍着手的树叶,立刻明白,那风是从那里来的——它顺着两排房山墙的通道向我飞来,掠过我的身体,飞向老鹳河的上空,一部分被老鹳河上游的风带着向下游飞去,一部分越过老鹳河,飞到露天的汤池里,把那清凉洒到裸着的女人们的身上,女人们的欢笑更加激越了。
这时候,我发现核桃树下有张钢丝床,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太正坐在床边,目光跟着风一直追到汤池里洗澡的女人身上。我看了老太好一会儿,老太并不理我,她一直把目光定格在汤池里,也许只定在某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一定像她,像她当年洗澡的样子。她痴痴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我想,她一定会把自己看累的,直到眼睛再不能睁开,然后一个仰身,躺倒在自己的钢丝床上,沉沉睡去。当她醒来的时候,汤河街的阳光已经远去,只有夕阳的余晖从老鹳河下游照过来,把她裹成一团金黄,她便坐在这金黄里等候夜晚的降临。
回到汤河街上的宾馆,我看到邻家院里盛开着的牡丹,这种应该开在四月的花却开在了汤河六月的小巷里。我想,那一定是汤河街没有离去的那场风留下的。
宾馆的房间里不用开空调,宾馆后的山与我居住的后窗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山风的清凉足可以把整个宾馆罩在春天里。
那天晚上,我约了汤河街的两位文友小聚,四盘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一盏充足电的大灯泡挂在头顶。酒只一瓶,喝得很慢,话也说得很慢,顺着阳台挤进来的山风一圈一圈地转着,一直把我们圈在春天里。有一些风从阳台栅栏的缝隙里跑掉了,我看见它们越过老鹳河,飞到汤池里,汤池里仍然有人在洗澡——今天一天都是女人们的,明天才是男人们洗澡的日子。这是一百多年前曹植甫先生定下的规矩,他是曹靖华先生的父亲,在这儿教书。明天我也想去洗洗,听说那水里的硫黄可以治疗多种皮肤病,没有皮肤病的洗上几回能起到预防作用。
酒喝完了,话还没有说完。头顶的灯泡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熄灭了,这个时候,照着我们的,只有天上的星光,我们在若隐若现的星光下感受着山风的清凉。
不知谁喊了一声:过零点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我们立刻起身,送客人至楼下,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去的那一刻,一只小动物依着我的身体跳进了屋里,大概是只蟋蟀。
我没有拉窗帘,我想在半夜每一个醒来的时刻都能看到窗外的星光,看到星光下满山的绿树和绿叶的欢呼,我甚至想听夜虫的歌唱,但我没有醒来。
我是被早晨六点手机的闹钟叫醒的,我想起了跟着我来到房间的蟋蟀,便起来寻找,但没在房间里见到它,我怀疑它在夜晚的某个时刻走掉了——它一定有很多走出房间的办法。但我却在走进卫生间的一刻惊住了,它正悠闲地在窗棂上散步——原来是一只蚂蚱。
我胡乱地洗了把脸,来到汤河的街上,汤河街的风立刻把我围了起来,身上的凉让我打了个寒战,又打了一个喷嚏。我站在老鹳河的吊桥上,望向汤池,汤池里已有很多的人在沐浴了,晨曦里裸着的已经全是男人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