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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晒面酱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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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烹饪酱出手,腥膻全蘸走;酱,百味之将帅,帅百味而行。

    每年入夏,家家户户晒酱几乎成了家乡的一道风景线。跌入伏里天,母亲就赶着蒸酱糕、晒面酱。蒸酱糕的头一步就是和面,用普通的面粉加入热水将面粉拌匀揉透,放在案板上切成馒头大小的剂子,装在“咕嘟嘟”响水的蒸笼箅子去蒸,人称“蒸酱糕”。

    炉膛的柴火被烧得噼啪作响,通红的火苗舔着黑黢黢的锅底,蒸笼的边沿“嗤嗤”冒着热气腾腾的白汽,看上去云雾缭绕。

    蒸酱糕,母亲不用看钟点,一般三茬柴火过后,就大功告成了。揭开笼盖,迷雾般的水蒸气袅袅腾腾,幻化出若隐若现的神仙幻境。

    我踮着脚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秀色可餐的雪白酱糕,看着胖乎乎的酱糕,被母亲吹哈着一个个摆在蜀黍蔑拍子上。忙碌中,母亲嗔怪着顺手撕一块递给我:“去吃吧,别碍事。”

    约莫酱糕不烫手的时候,母亲会拿来事先备好的荆筐,把头茬打场的麦糠朝筐里一倒,摊铺开来,又把一片片肥实厚壮的柿叶密密匝匝覆盖上去,铺盖得严严实实没一丁点儿跑气的地方,接着拿菜刀来切酱糕,再一块一块摆在柿叶上,全部放好后附上一层柿叶,末了还要给荆筐紧紧裹上小被子。

    母亲这番神秘兮兮的操作,让我不解地问:“这么大热天,又是铺麦糠,又是捂棉被,就不怕捂坏了?”母亲说:“捂酱捂酱,要捂严实。将来的酱色好赖,也要看这捂的功夫。麦糠垫底生热快,捂热了才能上黄。”我不知道什么是“上黄”,感觉是捂酱离不开的一个环节。末了,母亲让我帮忙把藏着酱块的荆筐抬到太阳底下去暴晒,遇到下雨天还叮嘱我:“还要把荆筐抬到烧饭的灶台上保温,千万不可掀动小被子。”我点点头,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油然而生。

    从此,母亲便有了牵挂,常常用手去感受小被子下面的变化,实时体查每天的温度变化,笑意从脸上的褶皱里窜出来:“快中了,快中了!”

    十天过后,母亲揭开荆筐,一股泛霉的气息从柿叶下飘过来,早先的酱块统统都被黄绿色、黑色的霉毛包裹着。我惊讶地问:“这不都坏了吗?”母亲瞪了我一眼:“多嘴,哪里坏啦!这是最好的样子,将来酱色会很鲜亮。”

    我说什么也不信,质疑眼前这明明霉得呛人的东西,咋能晒出令人喜欢的味道?母亲面带喜色:“别小看这霉馍片,放太阳下晒个十来天,那味道又香又鲜哦。”母亲自信满满。

    接下来的时间,母亲再把这些发霉的酱片子,装进敞口搪瓷盆内,倒入放凉的开水,加入食盐等不停地搓揉,搓到粥一样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又是三五天过去,母亲每天都要在太阳底下不断搅动面酱糊糊,说来也怪,暴晒的面酱竟然一点点由淡白色变成了褐红色。

    母亲洗着装酱的罐子,藏不住的喜悦顺着酱香荡了过来:“今年晒的面酱真纯正,炒菜一定味香好吃!”

    菜园里,几棵丝瓜顺架而上,落花后的丝瓜或大或小滴溜溜垂下来,阵风拂过小丝瓜荡起秋千。太阳热辣辣地晒着面酱,面酱越晒越黑,黏度也越来越大,仿佛都可以看到晒出的“酱油”了。

    晒了又晒,母亲凭着经验说可以尝尝了。她顺手拧掉两根小丝瓜,去皮切成薄片,放进溅着油花的炒锅里,勾上一勺面酱,顺势一搅,一股鲜美的味道冲着味蕾呼啸而来,瞬间将人的食欲一股脑调动起来。母亲的拿手菜酱香丝瓜片,拌着皮薄如纸玲珑剔透的手擀面,吃上一口,回味无穷。

    一别经年,随着超市里各种酱油、生抽、老抽的出现,晒面酱几乎淡出百姓的视野,但晒面酱的记忆,仍印刻在一代人的心里。每次回到老家看到那些斑驳的酱罐子,耳边恍惚总能听到灶房里熟面酱时勺子碰撞铁锅的回荡,仿佛又看到房顶上母亲晒面酱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