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阳光静静地铺展在这一片山野之上。四野合围,这里就形成了山川与植被和谐共处的密闭世界。在这个密闭的世界里,斑驳的新绿中,坐落着一个小小村落。这村落和山野一样,静得出奇,家家门户都上了锁。不见人影,没有狗吠,也没有鸡鸣,更没有袅袅的炊烟冉冉升起——在这个正值农家烧火做早饭的时光里。
寂寞的溪流弄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这是大自然弹奏的琴声。除此之外,偶尔会有一两声鸟鸣,宣示这个世界还有心跳和脉搏……
这里就是坐落于卢氏县城北约十公里的金蛤蟆铺。曾几何时,这里是连接荆楚与秦晋官道及骡马古道的必经之地,也是当年卢氏北出的唯一通道。遥想当年,古道之上的柳关驿建有接官亭,乃县官和乡贤迎接前往卢氏视察或上任官员之重地,卢氏人的吃穿日用,也多从这里运进。金蛤蟆铺,是这条古道上的骡马店,来往穿梭在这里的官员、商人,大多选择在此地打尖歇脚,这个距离县城颇近,却又实属穷乡僻壤的山野之地,想必当年一定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而今,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当年的繁华热闹早已化作烟云,就连店铺的痕迹也荡然无存,而大山依然,小溪依旧,古道依稀,茂密而生机勃发的植被,从千年深处一路走来,到如今,已经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置身这一片山海之中,一片绿色之中,一片静谧之中,一片可以放飞身心和思想的自由之地。村头田畔,嫩嫩的香椿芽、花椒叶俏立枝头,红彤彤的洋褡裢勾着我的眼球,一簇簇一丛丛足有三四十个茎秆的蒲公英,让我大为惊呼——平常只有一两个茎秆的野生植物,在这里竟然如此任性而无所顾忌!
掬一捧清凌凌的山泉水,如饮甘霖,甜在嘴上,美在心底。溪中小蝌蚪,如游走在空气中,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寻寻觅觅,穿梭往来,好生闲淡,好生自在。
一只硕大的蜗牛,不知是走累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把它美丽别致的房子停泊在路边。
离开这空寂的、落寞的小村,我们来到一处开阔的、水草丰美的山中湿地。倏忽间,一阵阵蛙鸣由远而近,由低及高,如天籁之音,袅袅娜娜,缠缠绵绵,穿越明媚的阳光、密密的草丛和水一般的空气,萦绕在我的耳畔。
令我奇怪的是,此地名曰金蛤蟆铺,然而一路走来,并未见到什么金蛤蟆,却意外地遇到青蛙的歌声。我们一个个竖起耳朵,极力去捕捉那每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音符。在这越来越密集的蛙鸣里,我仿佛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故乡原上……
夏夜。稻田。萤火虫来来回回。山村的夜就流动起来,流动着一个少年的奇思妙想,也流动着童年岁月的懵懂和任性。蛙声如歌。也是这样的频率,也是这样的韵味,也是这样的此起彼伏,也是这样的如歌如诉。五十多年前原上的夏夜,因为有了这声音而灵动,而美丽,而充满诗意和幻想。而今天,已过花甲之年的原上少年,却醉倒在这一片蛙鸣里,不知岁月易老,人生暮年,黄昏将至。
而五十年前的蛙鸣与五十年后的蛙鸣不同的是,原上的蛙鸣是在夜间的稻田里生发传播开来的,是在或浓或淡的夜幕下氤氲升腾起来的,它融入幽幽夜色,涌流在村边,在田间,在梦里……而金蛤蟆铺的蛙声,却是在这初夏的早晨,生发于古道旁的湿地草丛之中,在这明媚的阳光里自由飞翔,它镀着阳光的金色,翱翔于水面、草地、树梢,敲打着我的耳膜,然后融入四周绿色的海洋……
我听得如痴如醉,如梦似幻。朦胧中,这阵阵蛙鸣仿佛从遥远的古代传来,它穿越千年时空岁月,走过悠长的时光隧道,裹挟着人喊马嘶和骡马颈下叮咚的铃铛声,携带着杂沓的足音和铿锵的马蹄声,从悠悠的荆楚大地走来,浩浩荡荡,逆丹江而上,走过老界岭,涉过通襄津渡口,跨越卢氏城,过十里铺,在金蛤蟆铺作短暂停留,又一路向北,越层云铁岭,过杜关,跨黄河,向着黄土高坡起伏跌宕的皱褶深处走去;从苍茫的秦晋大地走来,走出黄土高坡漫远而层出不穷的褶皱,经由金蛤蟆铺,一路向南,川流不息,最后融入荆楚大地……这是何其古老的声音,这又是何其年轻的声音啊!
我问这里温暖如手的阳光,我问这里清澈似水的空气,我问这里碧绿如洗的山川大地树木水草,我问这里绸缎一般光洁透明的溪水,这天籁般的声音到底来自哪里?阳光微笑,空气无言,山川大地树木水草静静矗立,小溪如歌自流去……
我明白了,这穿越千年的蛙鸣,来自这里,还有那里。这生灵的合唱,是上苍赐予人类最美好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