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了新冠病毒之后,我就留下了嗓子沙哑的后遗症,连续两个多月说不出来话。先是到小门诊看医生,又到大医院治疗,均无效果。有人说针灸可以,便怯怯地让中医扎了十天针,虽有缓解,但未痊愈。我心想,下半辈子落了个半语儿,也许是注定的,干脆顺其自然吧。
端午节前回到老家,村里一位长者听我说话嗓音嘶哑,让我泡点金银花喝,还说她当年嗓子哑就是喝了金银花治好的。我问她镇上药店有卖的吗?她说,不用花钱去买,后沟河渠边到处都是。早上起来去采那些带露珠的金银花,药效更好些。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进了沟。这是我最熟悉的山沟,小时候放牛、拽猪草、挖药材、拾柴火,天天都要进沟,一道大沟进去分岔成梨树沟、苇园沟、桑树窊、对门沟、柳树梁、松树壕,闭着眼睛也能叫出这些沟沟岔岔的名。只是四十多年没再进沟里,那些小树变成了大树,羊肠小道也被灌木丛遮住了,还有往日绿树成荫的沟岔口,新增了许多坟墓——哦,我的许多乡亲,在这四十多年间陆陆续续离开了人世,逐渐从村里转移到了这儿。
我往左边一拐,走进了梨树沟。顺着沟渠边往上看,一秧一秧的金银花挂在细树梢上,伸手一拉便到了跟前。这些金银花,有的已经盛开了,有洁白色的,也有金黄色的,像一串串小喇叭在空中摇曳着。我知道,金银花最有药用价值的是花骨朵,开了花的就没有药劲儿了,于是便挑那些发了白的花骨朵往下摘。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塑料袋儿。提着袋子,我并不急着返回,就坐在充满绿意的树丛下歇息起来。刚坐下,突然看见几只鸟儿紧张地往沟里飞去,跟在鸟儿后面的是一个人影,走到跟前才看清,是村里的小当。他扛着锄头,慢吞吞走了过来,见到我有点吃惊,把锄头从肩头上取下,也坐了下来。
“你咋在这儿?”他问道。
我把塑料袋提了一下:“嗓子哑了,摘点金银花泡水喝。”
“后沟多的是,若不够,我再去摘些?”小当就要动身,我一把按住了他。
“这一袋子一个月都喝不完。你歇一会儿吧。”
小当在沟里种了一些黄花菜,是去锄地的。他告诉我,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沟里很少有人进来。柳树梁上的二十多亩地因怕野猪糟蹋,也撂荒了。过去一到夏天,一茬一茬人进沟采摘金银花,现在金银花的价格涨了几十倍也没有人来摘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可惜还是感慨别的,老半天没再说话。
“没有人摘,你们正好可以摘了卖钱嘛。”
“划不来,干一天活收入一百五十块,金银花不压秤,摘一麻袋也不过能干一二斤。”
我知道,现在农村人也像城里人一样,算大账,不愿意干那些费工夫又不赚钱的活儿。秋冬天里,房前屋后的核桃柿子挂满了枝头也没人去收,一问,原来收核桃怕从树上掉下来,收柿子卖不上钱。
下雨了,我们仓皇地往家里跑,小当边跑边说,要是金银花不够喝了,就去来新家的院边摘。
来新和小当都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儿。那时候我们一起放牛、拾柴,还一起到山南丹凤七里阴背床板,只是后来各自成家,很少聚在一块了。听说来新儿子、媳妇在苏州打工,来新两口子去豫西大峡谷工地搞装修。前些年,他们在院边种了些金银花,一年能卖两三千元。这几年都不在家,那金银花就自生自灭了。
吃罢晌午饭,雨停了,我漫步到了来新家,打老远就看见院边的梨树、樱桃树上缠着一丛丛金银花。那金银花全部盛开了,倒像是为了美化庄园而专门种下的风景花卉。树下,已经落了一层衰败的花朵,随着微风吹来,空中的金银花还在落雨般纷纷往下掉着。
小当也走了过来,默默地看了良久,说:“金银花一开就不值钱了。”然后再一次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可惜还是感慨别的,老半天没再说话。
两天后,小当给我扛来了一大袋金银花,说是在后沟锄黄花菜时,顺便用镰刀给我割了一袋子。我打开一看,藤藤秧秧的金银花,全是稠密的花骨朵,连一朵盛开的也没有。小当说,你没事了坐在家里慢慢择,准够你喝一年。
说来也怪,我泡了金银花茶,喝了几天,嗓子居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