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于周末绕城一圈游。
灵宝城南的那段河床,芦苇荡从北铺到南,又从西铺到东,风过处,仿佛千军万马在进行战前演练,嗖嗖有声!
几片芦苇荡低洼处,荷舒展着田田的叶子。荷与苇互相牵绊缠缠绕绕地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荷顺了芦苇,往天上钻,顺了河岸边的杨柳,往四周攀缘。不懈的努力之后,终于赢得了自己的天空,一小块一小块的流水滩就这样被荷们诗意地缀接成绿毯子,上有花朵,亭亭地开着。
荷花不断地边谢边开。粉红色的花瓣,奶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婀娜的蝶,在风里蹁跹起舞,兴高采烈的样子。
花瓣落,莲蓬出,逐步成形。倒圆锥状的花托,蜂窝状的孔洞,孔洞内窥出的小眼睛,被岸边的孩童生动讲出,他说那是绿碗。看着,确实像一顶一顶镶了暗边的小绿碗。走过孩子们时,竟发现他们采到了几盘莲蓬,鼓鼓的塑料袋子藏在草丛里,我便不好意思再瞅了。
我想着这些淘气包们在草间“卧剥莲蓬”的样子,眼前不禁浮现辛稼轩“溪头卧剥莲蓬”的无赖小儿来。若把翠绿的莲蓬剥开,嚼在嘴里,往往是十足的奶腥气,类似于刚刚长成的花生,因为水气太重而难以下咽——这是小时候偷吃表姑家莲蓬的记忆。在岸边卧剥莲蓬,虽悠闲,吃起来却意犹未尽。
表姑家的小龙哥能耐得住荷秆上的刺扎,常常采得大量莲蓬,自己只拣小的吃几粒,过过瘾,却将最大最好的藏到檐下柴草垛里捂上。寒冬来临,将熟透干透的莲子倒进铁锅爆炒,喷香。在大人们的褒奖声中,小龙哥掬一把滚烫的莲籽在手,左右手换来倒去,暖热熨帖,慢慢剥吃。我曾经在表姑家参与过一场围炉剥莲子的盛宴,那感受,一个字:香。狼来了,也不舍得吐掉。
城南河段的莲蓬,基本无人采摘,一任它们静静地高擎着。莲蓬的主人大概是把它们当风景看的吧。这对于莲蓬,绝对是福气了,它们可以无忧无虑地自生自长,不受打扰地花开花落。
微信群里,朋友发了一组城南河滩照片,荷丛中,一位整洁干练的老妇人在铁桥上扶着轮椅踱步、锻炼、晨读。我猜,这应该是莲蓬的主人了,至少应该是主人的代表。
早上六七点钟,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城南高楼将影子长长地投放在河面,老妇人的面前,荷叶撑起大片的绿。荷花明媚着,芦苇明媚着,杨柳也明媚着。一张照片里,她坐在河心铁桥上,身边是荷叶、荷花,手上是一本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恍惚之间,照片中的老人和周遭的荷浑然一体。
再到城南看荷,都会特意到桥上看那老人,每次见到她,都见她坐在荷旁的轮椅上认真读书,偶尔也能听到她的琅琅诵读声。闲聊中得知,老已85岁高龄,虽然视力不大好,却极爱读书,虽然读得极慢,但读得极认真。我想,人生大抵如此,到了一定的年龄,终于可以将生命的航船停泊在荷叶荷花旁,任由时光匆匆,自己却能坦然地与命运促膝谈心,从容优雅生活。
回身又想,都说真人不露相,这老人家,说不定也是我们灵宝的一位高人呢。像陶渊明,辞官归隐后,简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环境,过着“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生活。不熟悉的人见了,必然以为他是一个农夫,孰料他满腹诗才?
像周敦颐,立志做君子,14岁便刻苦读书于月岩,悟得“无极而太极”的道理。嘉祐八年文朋聚会,兴之所至一气呵成的《爱莲说》短短119字,明确表白了他胸怀坦荡、光明磊落的人生价值追求——做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近千年过去了,那篇《爱莲说》,与莲同在,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被无数人念起。
万物生命的美,是不会因时光的流逝而改变的。
宋代仲殊有一首《南柯子·忆旧》:“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从这首词里,你或许读出了寂寥,读出了惆怅,我却读出了大美,读出了人生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