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枝头的山杏渐渐泛黄,红玛瑙似的山樱桃格外晃眼,风吹金色的麦浪,就在芬芳的五月,故乡的麦子成熟了。
每到麦子成熟,丰收在望的时候,我的老父亲舒眉展颜,每天都要到家里的麦田边,驻足伫立,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一地金色的麦穗,棵棵坚挺饱满,整整齐齐地昂首站立。我的老父亲,就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正在检阅他凯旋的队伍。有时候,父亲会在午后的阳光下,或夕阳的余晖中,于麦田边徘徊,一边吮吸着风中的丝丝麦香,一边有滋有味地吸着旱烟袋。在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以及村庄袅袅炊烟的映衬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成为山村最壮观的风景。父亲欣赏着赏心悦目的风景,哼着无词的乡曲野调,任喜悦在他的眸子里闪烁。
夜晚,星光满天,故乡的缕缕麦香侵入我的房间,我和弟陶醉在麦香中蒙胧入睡。第二天,天色尚未大亮,我和弟就被父亲有节奏的“嚓嚓”磨镰刀声惊醒。但我们懒洋洋的,就是不想起床,直至父亲喊叫几遍。父亲早已将几把镰刀磨得锃亮。这时,东山梁的一角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迎着田野飘来湿漉漉的麦香,全家人各自拿着镰刀,走向村东头的麦田里。
早在我们之前,淳朴的村里人已经一字排开,纷纷弓着腰,在金色的麦田里争先恐后地收割麦子,他们的身后留下一行行已经收割的麦堆子。我们来到自家的麦田里,父亲神情庄重,率先挥舞镰刀,“噌噌”几声,一拢小麦欣然被拿在手中。父亲举起我家当年夏收的第一镰小麦,如同高举起一面金色的旗帜,骄傲地炫耀着,他那布满沧桑皱纹的脸,露出灿烂的微笑。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纵情挥动镰刀,一棵棵粒满穗大、散发着清香的小麦,在我怀里跳跃、舞蹈,收获的成就感在我的心头激荡。
东山梁上的太阳越升越高,一群小麻雀在头顶叽叽喳喳地盘旋着,偌大的麦田里,麦香弥漫,收割声整齐有序,富有节奏。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母亲及时送来一大桶凉茶。山泉水烧开的水,泡上鲜竹叶、金银花、薄荷,凉茶清香可口,我坐在麦堆上,一连牛饮了几大碗。一地麦子一天就收割完了,我们再用车把麦子运到麦场上。暮色中,空荡荡的田野里,晚风依旧弥漫着浓郁的麦香。
“集麦垛”“敬场神”是村里人最隆重的仪式。村里人也习惯称之为“集麦尖”,就是把今年所有的麦秸秆很艺术地堆放成上面是圆蘑菇形、下面是圆柱形的一个大的麦秸堆。这样防风防雨,麦秸秆不易腐烂变质,也是牛羊过冬的好草料。每当我家的麦垛堆放成功时,父亲总是很庄重地把镰刀、麦杈、竹扫帚、皮绳之类的农具放在碌碡上,摆上母亲用新麦磨面刚蒸的大花馍,全家人聚拢一块儿,庆祝麦子获得好收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之后,还要摆上几桌酒席,宴请村里帮忙集麦垛的左邻右舍。这时,母亲常常用新麦磨面蒸大白馍,或用铁锅烙焦黄的大饼,招待帮工的人。白面馍、烙饼香气扑鼻,馋得人直流口水,每次我总是放开肚子,连吃三四个大烙饼,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余味犹存。
虽然如今我们家已经不种小麦了,但小麦的清香,依旧在记忆深处弥漫着,那麦穗上金灿灿的色彩,依旧辉煌,总让我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