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华
父亲年轻时就爱种树。
会结果子的苹果树、核桃树、柿子树，不结果子的椿树、槐树、桐树，房前屋后、崖头坡垴，但凡可以栽植的地方，都有他亲手种下的树。
30年前父亲就深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之道，但近年来，父亲的栽树瘾愈发强烈，大有“生命不息、栽树不止”之势。
其实，真正激发父亲无限种树热情的，是2007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位于豫西南伏牛山腹地的老家遭了洪灾。灾后，看着满目疮痍的老屋、村寨，父亲一度低落地叹息：再多些树就好了，这些年种的还是太少了！
原以为他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一说，但没隔几日，年逾花甲的父亲便肩扛锄头手提水桶，开始频频穿梭于沟沟岔岔、坡坡垴垴。最初是砍削一些杨树、柳树的枝杈到处插条栽种，抑或是对一些山枣树、野杏树、棠棣树进行嫁接。渐渐地，父亲不再满足于这样的小打小闹，根据多年的栽树经验，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园地育苗，待成活后再移栽到坡边崖畔。
阳光充足、土壤肥沃的自留地成了父亲的首选，然后根据树木的类型，选择合适的种植时间，根据不同树木喜欢的土壤类型，他还自行配制酸性或者碱性培养土。
春天和秋天，成了父亲最忙碌的季节。
万物复苏的春天，是很多植物的萌芽生长期，适宜栽树；进入深秋，一些树木进入休眠期，叶片蒸腾作用也随之减弱，更利于根系固水，这个时期种树的成活率也比较高。如此一来，原本好好的菜园成了父亲的育苗基地、种树试验田。邻居好奇，问：你准备改行卖树苗吗？父亲摇头：自己栽呢。大家满腹狐疑：这么多的苗，你栽得完吗？
父亲将育出的树苗分类，对环境要求不严却喜光的核桃树苗，被栽植在光照充足的向阳南坡；抗旱性强、耐水性弱的花椒树，被种在地势较高的崖沿塬顶；至于生命力极强的桦栎树、青冈树，则被他安置在土壤稍稍贫瘠的沟谷坡畔。
我们不由惊叹，在栽树上父亲足够时尚！他架上老花镜翻阅书籍，不吝跋涉十几里的山路请教土专家，这两年还与时俱进地学会了通过手机上的小视频学习，然后再不厌其烦地反复实践。父亲正通过一种全新的方式，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种树梦。
那些年，父亲把种树当成头等大事，也自愿担任起了义务护林员。春夏之交，他不厌其烦地给村边新植的树苗周围绑刺棵子，也曾因为一些刚刚泛绿的树苗遭到牛羊啃食，跟放牧的邻居发生口角；秋冬季节，担心有人砍柴伐树，还怕有人烧荒引发火灾，父亲整日在坡边转悠，目光炯炯仿佛探照灯。乡邻甚为不解，抢白他，又没人委托你，更没人给你开工资，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就连家人也怪他多事。但父亲依然我行我素，俨然一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模样。
一次，邻村一村民带着斧子上山被父亲拦下。对方辩解说只是想要砍一些藤条灌木搭棚架，父亲却说，别说你拿斧子砍灌木，就是拿镰刀割蒿也不中。相持之下，那人出言不逊：“我砍树碍你啥事？吃闲饭还操闲心！”原以为脾气火爆的父亲会大动干戈，谁知他不急不恼一副打持久战的模样：“年轻那会儿逢着大雨就遭灾，半夜起来修坝垒渠是常事。现在哪能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村人的救命树，你说，我能让你砍吗？”对方无奈转身，悻悻撂下一句：“走着瞧！”父亲哈哈一笑，对其背影朗声补充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树谁也砍不成！”至此，父亲“要树不要命”的声名远扬。面对这倔老头，砍树人收敛了不少。
渐渐地，家乡的山一天天青碧起来。炎炎夏日，身背画夹的大学生、说普通话的城里人成为小村的另一道风景。他们前来旅游采风、休闲避暑、品味田园生活。家人和周围村民的态度也由过去的排斥转为默许，甚至开始帮着父亲种树、护林。看着不断壮大的队伍，父亲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欣慰，一丝得意。
岁月流转，父亲的头发越来越白了，而家乡的山岭却越来越绿了。父亲的腰愈来愈弯了，而那些种下的树却越来越挺拔高大。每到春夏季节，老家房前屋后的山坡郁郁葱葱，满目苍翠。山风拂过，碧波浩渺。穿行在绿色的海洋，心底洒满别样的阳光。
不由在心底感慨，我的农民父亲，他可能并不知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但却满怀栽树护绿的执着，以不屈不挠的勇气和毅力，进行着朴素而坚定的青山保卫战。
而这一山复一山深深浅浅的绿，正是大自然给一辈子默默种树的他，最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