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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清明记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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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春雨霏霏,花木尽湿。

    从夏到春,季节的脚步即将完成一个轮回。

    父亲的影子日渐稀薄,留给我们的悲伤也仿佛淡去许多。

    前段时间,回老家看望母亲,全家人浩浩荡荡塞满两辆汽车去距县城不远的樱桃沟爬山、踏青。到时已是下午,阳光轻暖,天空高洁,白云朵似的樱桃花一树一树开满了层层叠叠的山冈,落日温柔地转着眼眸,从一面山投到另一面山。

    青青翠翠的新草绿树点缀着满山满谷的樱白。

    孩子们在山间道路上欢呼,充满朝气的身影早已将大人们甩脱。

    我陪着母亲慢慢爬上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坡,在满目晴空的蓝天下,母亲和我瞧着夕阳映照下的红石谷,忽然,她发出一道十分幽微的叹息:“你爸再也爬不了这座山了。”

    在父亲还健康的那些日子里,我们一家十几口曾多次来过这里,春天踏青赏花,初夏吃樱桃,秋天看红石谷,甚至冬天因为无处可去,也会开车来这里转悠一圈,吃一顿农家菜。父亲腿脚不好,爬山时大多都在山脚下或者山腰上歇息,坐等我们下山……

    我知道母亲想起了这些往事,更不想让她再陷进这些因失去而产生的失落和哀愁里,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劝说道:“你不是说了嘛,我爸大半辈子在山里,够够的!再说,他现在待那地方山好景好,有花有树的,不稀罕跟咱们来这儿。”

    母亲没有反驳,任凭我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自父亲去后,母亲性情变了许多,若在从前,想要一两句话说服她并不容易。可如今,她变得柔顺、听话,甚少因为什么事与子女们争执、吵闹,前半生的躁动、强势、雷厉风行,仿佛都随着父亲的离去,成了过去。

    夕阳慢转,我们爬至山顶,母亲在一树开得正艳的山桃树下就地而坐,旁边的一块荒地里,因为没有种樱桃树,所以土地的主人慷慨地敞开了围地的木栅门。

    荒草蔓生也是一种风景。肥沃松软的土地上长满了各类野菜,姐姐拎着自制的小锄头步履轻盈奔走在荒地里,召唤着一帮小崽子们争相刨挖野菜。

    春天真好啊!我站在山间小径上感叹着。一切都元气满满,曾经的伤口都随着一个秋一个冬的过去,而慢慢愈合,长出新的血肉。

    孩子们还在欢快地挖着野菜,有时候挖的只是野草,但无所谓,他们收获的,是触摸大地的快乐。小竹篮里不一会儿就堆满了肥绿鲜嫩的白蒿、荠菜、蒲公英。

    “奶奶,接着篮子!”

    “奶奶,我要喝水!”

    “奶奶,我饿了!”

    一声声稚嫩的呼喊中,坐在桃树下望着远山发呆的母亲扭过脸站起身,苏醒过来的笑容不逊色于身后的桃花。

    哥哥从山上下来,看到树下的母亲,拉着为她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些照片里,母亲站在花丛中,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温和又宁静的微笑。

    那天,母亲没有再提起父亲,我们也没有提起。

    今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午饭时孩子突然问我:“妈妈,咱们家有几口人?”

    “你算算。”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舅舅、姨姨……还有卢氏的爷爷奶奶……我算清了,咱家一共15个人。”孩子掰着小手一脸认真。

    “卢氏的爷爷已经不在了。”我说。

    “可他还是我们家人啊!”孩子说。

    “是……孩子,你说得对。”

    他已经不在了,可他永远是我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