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村口的北边有一座小桥。那是我们村里的庄稼人干活、外出的必经之路,也是北边村庄的人赶集必经之路。
小桥位于南北路和东西路的十字路口。桥南紧挨着我们的村庄,桥北几里地远的则是另外一个村庄,往东的路通往我们村的庄稼地,往西则通往我们村去县城的唯一一条柏油路。
很多时候,小桥上都坐满了村子里的老人、小孩儿和偶尔闲暇的年轻人。老人们在那里侃大山,天南地北地讲稀奇古怪的乡野逸事,年轻人用树枝做棋子下棋,小孩儿们则托着腮帮津津有味地听老人们讲故事。听累了,就玩会儿泥巴或者叽叽喳喳地打闹玩耍一阵子。时间就这样在小桥上一天天地消磨着、流逝着,简单也快乐。
那时候的我,最喜欢坐在小桥上听老人们讲故事,顺便看看来来往往穿过小桥的行人。记忆中,听得最多的故事,是胡须花白的太爷爷讲的。什么王莽赶刘秀,什么白娘子传奇,什么狐仙传,什么老鼠嫁女儿等。每一次他都讲得绘声绘色,令人百听不厌。最急人的是每每讲到关键处,我们听得起劲时,太爷爷就会故意停下来,卖个关子,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逗我们一会儿,直到我们急得嚷着“太爷爷,然后嘞?然后嘞?”他才会乐呵呵地继续开讲。
小桥是用红砖砌起来的,桥栏上面抹了粗粝的沙子和水泥,桥面是硬土填的,两边长满了细长的野草。桥下面的沟里很少有水,里面积满了枯枝败草,一到刮风时就枯叶翻飞。冬天桥边极冷,夏天那里倒是一个清凉地,因为沟的两边种的都是大杨树,荫凉十足。
桥上过路的行人,形形色色。有行色匆匆地扛着锄头下地的叔婶大爷大妈们,也有闲暇赶集的年轻人以及年长的外庄人,也有走累了坐下来歇脚的人。他们当中的有些人会很慷慨地把自己从集上买的东西分享给我们吃,有些人则自顾自己吃,我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偷偷咽口水。等他们走远了,小伙伴们就开始相互嘲笑谁咽口水的声音更响……小桥载满了我们儿时的羞涩与欢乐。
慢慢长大后才体会到,所有人经过小桥的过程都是短暂的,而离开却是漫长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小桥在变老,如一位老人般睥睨着无数路过的人,目睹着他们从年轻到衰老。我们的祖辈、父辈曾经在这里留下无数的痕迹,他们的生命也在逐渐地枯萎。那些儿时熟悉而又亲切的过往,也逐渐地变成回忆。在无限唏嘘的同时,我也常常倍感珍惜。因为每一次回家,经过小桥,在那熟悉而又温暖的身影里,我的生命又一次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和温床,曾经熟悉的一切又扑面涌来。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小桥给予我的东西是那样的弥足珍贵。其实,那桥、那沟、那人、那锄头、那脚步……不正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故乡吗?
小桥如脐带连接着人与村庄,年迈的小桥正在时间的深处,等待和守望着每一个漂泊的“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