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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大河健康报

蝉声瘦了

日期:09-18
字号:大中小
版面:A08版:健康文苑       上一篇    下一篇

  □河南 王寒

  清晨推开窗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昔日的蝉声仍在,但是模样已悄然改变。记得七月里它是怎样的——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从树冠上漫过来,灌满整条巷子,灌进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连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但今天不一样。

  那声音仍然存在,但是已变得很薄、很轻了,像是被反复揉搓后又勉强展平的纸。它从槐树那边传来,时断时续,响一阵停一阵,再响起时比刚才又弱了几分。侧耳聆听许久,忽然想到一个词:瘦了。对,蝉声变瘦了。

  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我寻觅着是哪一棵树上的蝉在鸣。槐树叶已然泛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在晨光里缓缓翻飞。蝉就藏在那些黄绿交错的枝叶间,虽不见踪影,声声蝉鸣却昭示着它的存在。只是它的吟唱变得格外轻柔安静,像一位唱遍了整个夏天的主角,在落幕之时主动放低声调。

  七月盛夏,总觉蝉声聒噪。正午午睡时分,蝉鸣如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穿透窗帘萦绕耳畔,让人辗转难眠,总想寻根竹竿,将树上鸣蝉尽数驱离。邻里相遇楼道,也常常吐槽蝉鸣扰人、心生烦闷。那时的我们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会伫立窗前,静静聆听、依依惜别这日渐稀薄的蝉鸣。

  待到八月底,蝉声早已力不从心。最直观的变化便是有了停歇的空隙,曾经密不透风、层层交织的蝉鸣之网,如今早已遍布缝隙。清风穿隙而过,裹挟着浅浅秋凉。彼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别蝉儿倦怠休憩。直至今日清晨,我才恍然明白,这并非单只蝉鸣的疲软,而是整个盛夏的声息在缓缓退潮。

  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在外婆家听闻的蝉鸣。暮色初临,此时的蝉鸣疏疏朗朗,褪去了七月的燥热和急促,多了几分从容恬淡。外婆从屋内端出切好的西瓜,轻声说道:“蝉快要唱不动了,再过几日便会停歇。”咬一口清甜的西瓜,心底却漾起丝丝不舍。

  此刻伫立窗前,我心中亦生出这般眷恋。蝉鸣依旧萦绕,却愈发悠远,仿若林木缓缓后退,将声声蝉鸣留在身后。静听片刻,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想要录下这余韵。可刚按下录音键,蝉声骤然停歇,四下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车鸣。静待两分钟左右,蝉声再度响起,我连忙录制,可短短数秒,鸣声又戛然而止。后来我反复聆听这段十几秒的音频,蝉鸣寥寥数声便归于寂静,余下漫长的安静留白。正是这片留白,让我听见了整个夏天的脉络:前期饱满热烈,后期清浅稀薄,而这段缓缓轻柔的蜕变,便是秋天的序章。

  九月的蝉,已然走到生命的尽头。蝉从地底破土而出,褪去外壳,在枝头热烈吟唱一整个盛夏,如今已然到了谢幕之时。我不知来年夏日,是否还有这般清亮蝉鸣,不知窗前这棵槐树是否安然依旧。但我深知,今年九月的清晨,我听见了蝉声渐瘦的韵律,听见了季节交替的温柔声响。这份细微真切的季节触感,远比日历上的节气标注,更真实、更温柔。

  躺在床上暗自思忖,明日开窗,蝉鸣定会愈发微弱,直至彻底消散,恰似一纸写满光阴的信笺被清风拂去,不留痕迹。可我始终记得它曾在七月的每一个正午、每一个燥热的午后,肆意吟唱,将柏油路唱得滚烫,将满地树影唱成摇曳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