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吴冰洁
暑假，我带着两个女儿回了上蔡老家。傍晚时分，便领着她们去附近的李斯步行街闲逛。
街口矗立着一尊李斯塑像，往里走不远，便是城门狩猎的铜像。时光倏忽，已是两千多年流转。李斯归不去的故乡、牵不住的黄犬，如今都凝铸成一座座铜像。铜像刻画着李斯与其子、黄犬相伴的场景，其子身背弓箭，神态栩栩如生。
大女儿问：“妈妈，这条街为什么会以李斯的名字命名？”
我轻声解答：“李斯是秦朝的丞相，也是我们上蔡本地人。”
我的思绪骤然飘回十八年前的研究生入学课堂，那是贾老师为我们讲授的第一堂课。贾老师身形瘦高，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上讲台，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转身便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帝国丞相，小吏思维。”粉笔触碰黑板，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声响。他通读了相关篇目后，向我们发问：“你们觉得，李斯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当即举手，率先作答，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李斯是我的同乡，他辅佐秦王一统六国，统一度量衡，我认为他功绩卓著，十分伟大。”如今回想，彼时我对李斯的认知，仅仅局限于高中历史课本的浅层记载。
同学们各抒己见，贾老师静静听着每一位学生的发言，始终未曾点头或摇头。待众人话音落下，他缓缓开口发问：“大家评判李斯，依据的是什么角度？是功业成就，还是个人品格？”他稍作停顿，继而追问：“你们评判的标尺，是李斯自带的，还是你们主观赋予的？”
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贾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做研究，先把尺子放一放，别急着站队。李斯在位置上是丞相，在骨子里是小吏。他的‘大’是时代给的，‘小’是思维里带的。两者都有，谁也不否定谁。”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遇事切忌主观代入，学会多角度思辨，绝对不能片面评判人与事。”读研三年，贾老师为我们讲授过数门课程，但最让我刻骨铭心的，始终是这堂入学第一课。
“妈妈——”大女儿轻轻拽住我的衣袖，将我从悠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行至“仓廪之鼠”雕塑前，我驻足停留，给两个女儿讲述李斯观仓鼠、厕鼠而生处世之道的典故。
女儿听罢思索片刻，问：“李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耐心细致地为她解答：“李斯一生建树颇多，辅佐秦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立下不朽功业。但他毕生的处世执念，就是想要做官仓里安逸富足的老鼠。赵高胁迫构陷之时，他担忧的从来不是秦朝社稷的存亡，而是自身荣华富贵的得失。”
“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女儿继续追问。
“他很复杂，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也做过不对的事。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坏……”女儿认真倾听，眼眸清亮，时不时轻轻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时隔多年，我铭记于心的，早已不只是李斯的功过是非，还是贾老师当年层层递进的追问：我们究竟以何种视角、何种格局看待人与事？
恩师传授于我的，不仅是治学求知的方法，还是为人处世、识人辨事的辩证思维。如今，我俯身低头，将李斯的故事、辩证看待人事的道理，娓娓讲给我的女儿听。
转瞬又至教师节。多年后的秋日，我携女儿伫立李斯故里，恍然又见贾老师当年伫立讲台的模样，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想起粉笔落于黑板的那一声清脆“嗒”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