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张俊恒
母亲没什么喜好,除了在田间拔草、在自留地种些时令蔬菜,一有空闲就端出出嫁时带来的簸箩,做些针线活儿。
立秋过后,田里的农活渐渐少了。母亲坐在堂屋,端出那只簸箩,准备做虎头鞋。
母亲虽说上了年纪,眼力依旧清亮,做小虎头鞋从不用戴老花镜,只需要我帮她纫针。她把针递给我,又从簸箩里拿出一团缠好的线。我扯断一段线,把线头放进嘴里润湿,用两根手指将线头搓细,正要往针眼里穿时,母亲缓缓说起了这只陪伴她多年的簸箩。我静静地听着,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童年。
每到冬天,母亲总要忙着做棉衣、棉鞋。记得我年少时的一个冬天,她早早翻出簸箩里的顶针、棉线等一应物件,又将棉花、裁好的布料铺在床上,着手缝制冬衣。我和姐姐蹲在一旁,把玩着簸箩里的线团。父亲怕我们吵闹耽误母亲干活,便带着姐姐出门玩耍,可我不知缘由,死活不肯出去,一心守着母亲的簸箩不肯挪步。父亲无奈,只得独自带姐姐出门。
母亲伏在床头继续缝制棉衣,时不时回头,看见我安安静静地玩着线团,便抬手撩开额前的碎发,温柔地笑了。我依偎进她怀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母亲轻轻把我安置在床头,盖好被子,又转身继续赶制棉衣。待我醒来时,崭新的棉衣已经缝制妥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父亲做好晚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聊着家常趣事。我和姐姐笑得开怀,母亲却匆匆放下碗筷,让父亲吃完收拾桌面,她打算连夜给姐姐赶做两双棉鞋。“妈,太晚了,明天再做吧。”姐姐轻声劝说。父亲张了张嘴,正要附和,却被母亲抢先打断:“天冷了,妞妞的棉鞋该换新的了!”拗不过母亲,父亲和姐姐只好收拾碗筷、打理餐桌。我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坐在床上纳鞋底,我则蹲在一旁把玩簸箩里的线团,没一会儿便再次犯困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时,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家家户户都闭门避寒,安守家中。母亲拿出连夜做好的棉鞋,穿在姐姐脚上。姐姐站起身,穿着新鞋踩在砖地上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欢喜。
思绪猛然回笼,眼前母亲手中的虎头鞋,已然有了完整的模样。她垂着头,指尖的针线一上一下起落,鞋面的虎脸轮廓渐渐清晰、灵动。妻子凑近细细端详,母亲依旧低头忙碌,不曾抬头,只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数针数,又像是在轻声和这双小小的鞋子低语。
这时,妻子拿起半成品的虎头鞋,一边细细端详,一边赞叹:“做得真好。”母亲笑着回道:“趁着身子还利索,多做点。店里买来的虎头鞋,总感觉少点什么。”妻子笑着接话:“妈,等孩子出生了,我天天给孩子讲您这些‘光荣’事迹。”
说话间,另一只小虎头鞋也缝制完成。妻子将一双虎头鞋整齐摆放在床头,模样娇憨可爱,惹人欢喜。看着妻子爱不释手的模样,母亲脸上经年的皱纹也渐渐舒展,满是温柔笑意。
我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拈起线团把玩。母亲看着我,笑着嗔道:“这孩子,永远也长不大。”妻子被母亲的话逗得莞尔一笑。我心底悄悄想着:若是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便能永远守着母亲,永远把玩这簸箩里的线团,留住这份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