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高长见
回到老家，站在田埂上，一眼便撞进满目的绿。
层层稻田顺着山谷铺展开来，一块挨着一块，弯弯曲曲的田埂，依着道路、山势，把原野划分成一块块小田地。稻苗长得旺实，密密匝匝的叶片挤在一起，嫩青、鲜绿、深翠，深浅交错。新抽的稻穗细细弱弱，半掩在长长的稻叶之间。山风吹过，整片稻田跟着起伏，一浪推着一浪，如同绿波缓缓淌过山谷。抬眼远望，青山静静横卧，瓦蓝的天空上，大朵白云慢慢游走，地头杨树成排，几根水泥电线杆立在路旁，安安静静地守护着这片田地。
站在田埂上，稻田泥土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稻叶淡淡的青草味，裹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太阳晒在背上热烘烘的，风一吹，水田会带来丝丝凉意。脚下的田埂修得整整齐齐，踩上去，有一种松软而略带粗糙的质感，脚下发出草茎断裂和摩擦的沙沙声。
望着眼前的稻田，思绪不由自主就回到小时候。赤日炎炎，农人挽起裤腿踏进温热的泥水，伏身在稻丛之间，一只手扶住稻棵，另一只手伸进水里，把缠在稻根周围的杂草连根薅起，随手甩到田埂边。看见裹着稻叶的稻苞虫，顺手把它掐下来，装进口袋里。烈日悬在头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掉进脚下水田，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大人们在田里忙活，我们一群孩子就在田埂上撒欢，一会儿猫着腰扒开草丛捉蚂蚱，逮住了就拿狗尾草穿起来，一会儿拨开杂草，指尖摘下一颗颗熟透的野草莓，直接塞进嘴里，淡淡的酸甜在舌尖散开。
夜晚的稻田最是动人。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稻田的绿色一点点变深，最后融进墨色里。白天晒得发暖的泥土，慢慢凉下来，水汽从田面升起来，带着一点青苔和烂泥的腥甜。稻叶的清气淡淡浮在空气里，闻着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蛙声从水田深处一阵一阵涌上来，咕呱、咕呱，高低错落，把夏夜衬得更空旷。小虫在草间低吟浅唱，细碎、密集，余韵悠长。一幅清幽恬淡、充满诗意的乡村夏夜图就呈现在眼前。
偶尔一阵风吹过稻田，沙沙声响起，就像稻禾在黑暗中悄悄地拔节，站到田埂边上听久了，就会觉得声音是从稻棵里发出来的，一下又一下，轻微、踏实，如同庄稼生长一样，也如时间向前推进一般，白天农人弯过的腰、薅过的草、捉过的虫，都变成了稻叶里暗暗流动的力量。
下过一场雨之后，稻田便成了另一种样子，雨水冲得稻叶干干净净，叶面缀满水珠，风一吹，水珠就簌簌滚落下来。泥土吸足了雨水，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田野上绿油油的颜色也显得更重。
少年时只顾追逐蚂蚱、寻找野果，并不知道这块土地沉甸甸的重量。年纪渐长才明白，眼前铺天盖地的碧绿不会凭空而来，庄稼不会自己长高，禾苗每一次拔节生长的背后，都离不开农人的辛勤劳作。
父辈在稻田里弯腰忙碌的样子，在初秋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云影在稻田里缓缓地移动，山风拂过稻禾，沙沙声此起彼伏，站在这块故乡的土地上，眼下的景致同心中的往事慢慢重合，恍惚之间我变成了一株稻子，随风摇曳，在生命里融进了整个夏天和秋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