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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敏
7月28日是世界肝炎日。提到肝脏疾病，大众目光多聚焦乙肝、丙肝，一种隐匿高发的肝脏疾病却常被忽视。它不传染，却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它可能藏在你早晨空腹吞下的降压药里，藏在亲友推荐的“纯天然”中药粉里，甚至藏在那颗你深信能“护肝”的进口保健品里。它就是药物性肝损伤（DILI）——一场由“治病”不慎引发的“致病”危机。
相关数据显示，我国普通人群中每年药物性肝损伤的发生率至少为23.80/10万人，这一数字显著高于西方国家，且仍在逐年攀升。它就像一位沉默的潜伏者，正让越来越多的人付出健康代价。
01
“天然”补品
肝毒性被掩盖
退休后的刘先生，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他和老伴儿一起把生活重心投进了“保健品养生”里——从基础的维生素、鱼油，到进口护肝片、蛋白粉，书房抽屉里摆得满满当当，他自嘲是“养生达人”。可不到两个月，身体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莫名的疲惫，睡再多也缓不过来；接着胃口越来越差，后来连小便颜色都开始变深。
后来，女儿发现不对劲，拉着他去医院，结果一检查，转氨酶高出正常值数倍。所幸，在立即停用所有保健品、接受中西医结合规范治疗后，刘先生的肝功能逐渐恢复，最终康复出院。
这样的例子并非孤例。“门诊上经常会接诊药物性肝损伤的病人。”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肝胆胰外科主任郭文治说，如果说肝脏是人体的“化工厂”，夜以继日地分解毒素、合成营养，那么药物就是需要它高强度处理的特殊“原料”。当“原料”超载或本身暗含毒性时，这座工厂的运转便会亮起红灯。
药物性肝损伤并非单指西药所致。郑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副院长李广明说，根据国内最大规模的流行病学研究，导致我国DILI的“三大巨头”分别为：草药和膳食补充剂、抗结核药、抗肿瘤药或免疫调节剂。
对于结核病或肿瘤患者而言，DILI几乎是治疗路上“绕不开的坎”。一位需要长期服用抗结核药的患者，医生必须像雷达般紧盯其肝功能指标，通常建议在用药最初两个月每两周检测一次，之后每月检测，直至疗程结束。
然而，比起这些“明枪”，更易躲藏的“暗箭”是大众对“天然”的盲目崇拜。
“中药纯天然，无毒副作用”，这是流传最广、危害最大的认知误区之一。李广明特别指出，一些药材的肝毒性在古籍中早有记载，但在现实中，因听信偏方、滥用自购草药或保健品的案例仍层出不穷。很多养生达人钟爱的海外“护肝片”或“排毒丸”，往往成分复杂，甚至掺杂了未标注的西药成分，其潜在肝毒性被华丽的营销外衣所掩盖。
据统计，膳食补充剂引起的肝损伤病例占比近年来明显攀升，这警示我们：最危险的陷阱，往往披着最无害的外衣。
02
症状隐匿
老年人是受害“重灾区”
相比于病毒性肝炎，药物性肝损伤的棘手之处不仅在于它的高发，更在于它极难被一眼识破。
“目前临床上缺乏特异性生物标志物来快速诊断药物性肝炎。”郭文治坦言，诊断DILI就像是在玩一场复杂的“排除游戏”。医生需要像侦探般详尽地追问患者近3个月内用过的每一种药物、保健品甚至“偏方”，再结合血液检查，逐一排除病毒性、酒精性、自身免疫性等其他肝病可能。由于临床表现不特异或过于隐匿，许多患者甚至在肝功能严重受损时才发现端倪。
在这场肝脏的“无声战役”中，有两类防线最为脆弱。
第一类是年龄防线。老年人是药物性肝损伤的高危人群，随着年龄增长，肝脏血流量减少，代谢酶活性下降，加之常合并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慢病，多药联用成为常态，肝脏的“解毒”能力早已捉襟见肘。第二类是基础病防线。李广明特别提醒，有慢性乙肝、酒精性肝病、脂肪肝等基础性肝病的患者，一旦遭遇肝毒性药物，其肝损伤风险会成倍增加。
而在这些高危群体背后，有三个亟待填补的漏洞：群众安全用药意识薄弱，自行叠加服药、乱吃保健品现象普遍；基层医生缺乏标准化的鉴别手段，易将DILI误诊为普通肝炎；慢性肝病患者用药缺少专业监测，一旦诱发急性肝衰竭，生命将危在旦夕。
据了解，从临床分类来看，药物性肝损伤分型清晰、症状各异。依据损伤病理特征，可分为肝细胞损伤型、胆汁淤积型与混合型三类。其中肝细胞损伤型最为常见，以转氨酶显著升高为核心特征，临床表现近似急性肝炎；胆汁淤积型以碱性磷酸酶升高等指标异常为主，更易迁延为慢性肝损伤；混合型则兼具两类损伤特点，病情更为复杂。同时根据病程，又可分为急性与慢性损伤，超一成急性患者会进展为慢性肝损伤，长期可诱发肝纤维化等严重病变。
03
保护肝脏
停用可疑药物
面对这一严峻现状，2026年世界肝炎日当天，郑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做了一次“破局”尝试——成立郑州市首个药物性肝损伤专病门诊，专治“吃药伤肝”。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挂牌。在此之前，郑州的DILI患者只能分散就诊于消化科、肝病科或感染科，缺少系统评估、分型治疗和长期监护的体系。新成立的门诊严格遵循全国诊疗指南，通过专业评分系统、专项生化检查精准区分急性、慢性、淤胆型肝损伤，为患者制订个性化解毒、保肝、修复方案。
郑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党委书记孔维超说，专病门诊的核心意义不仅是补上了肝病诊疗版图的一块关键拼图，更是将防治关口前移了一步。针对肿瘤患者、长期服药慢病患者、有肝损伤病史的人群，门诊将在用药前开展肝脏风险评估，用药中进行定期监测，实现早期预警干预，力求在基础病治疗与肝脏保护之间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李广明介绍，对于已经发生肝损伤的患者，治疗原则其实简单而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第一，立即停药。这是最核心也是首要的措施。一旦确诊或高度怀疑，停用可疑药物是逆转病情的关键。多数患者在停药后4周内肝功能会显著改善。
第二，合理保肝。临床上应根据肝损伤类型选择抗炎、利胆或解毒类药物，但保肝药绝不可滥用，一般不超过3种，以免加重肝脏负担。
第三，重症抢救。对于极少数进展为急性肝衰竭的重症患者，人工肝支持甚至肝移植是最后的希望。
李广明提醒，安全用药的警钟不能只在肝损伤后敲响。如果大众能摒弃“天然无毒”的幻想，如果医生能更审慎地评估联合用药的风险，如果每位长期服药者都能像监测血压一样定期监测肝功能，那么这位“潜伏者”将再无藏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