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韩红军
端午节前夕,妻在门框前插了一束青艾。每当行至门前,一股醇厚浓郁的艾香便扑面而来。香气很是独特:六七分清润草木本香里,糅合着三四分凛冽的苦辛气息……
如今,原本青翠舒展的艾叶已然失了模样。叶片焦枯萎缩、叶背翻卷,色泽灰蒙黯淡,恰似覆了一层薄霜,又像蒙了一层薄雾。周末打扫卫生时,妻打算把这束枯艾丢弃。我看见后连忙拦下,将枯艾取下,折成小段装入一口小小的麻布袋。
从清晨忙到正午,妻累得腰酸背痛。我将装着艾草的布袋放在书架上,用带着浅淡艾香的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腰,说:“艾草虽然干枯了,却也丢了可惜,留到冬天,每晚煮上一锅艾水给你泡脚,暖暖身子、驱散寒气,夜里睡觉也能舒坦些。”
风干枯萎的艾草,并非毫无用处的废物,岁月褪去的只是枝叶间鲜活的碧色,独属于它的清芳气韵却分毫未减。
艾草属菊科蒿属,别称艾蒿、冰台、艾萧。说起它的价值,众人最先想到的便是药用。《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皆有记载:艾叶可入药,性温、味苦、无毒,秉纯阳之性,贯通十二经络,可回阳救逆、调理气血、祛除湿寒。
妻体质偏寒,每到冬日格外畏寒,常年手脚冰凉。中医讲“寒从脚下起”,深冬用陈艾泡脚,能够祛湿温阳,从根源上阻隔寒气侵入肌体。
艾草不仅能散寒温阳,更可温经通络、舒缓痹痛。前些年我长期伏案,肩颈时常酸胀僵硬。一位学习中医的老友建议我居家艾灸,还特意叮嘱,制艾条的艾叶以陈放多年的为佳。夜里闲暇时,我伏在沙发上,妻将艾段置于灸盒,贴在肩胛处。全身放松,闭上眼睛,任由温润的药香萦绕周身,暖意顺着肩颈缓缓漫遍四肢。果然不足半月,经年的酸痛彻底消散。
艾草既可入药,亦可入馔。清明时节,江南家家户户取鲜艾叶捣成草浆,和入糯米粉蒸制青团,糕色莹润如碧玉,外皮软糯似凝脂,口感清甜淡香。中原地区少能吃到正宗的糯米青团,却有幸尝过邻居蒸的艾叶馒头。
邻居深谙食味,热衷钻研厨艺。去年夏日,他送来四五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神神秘秘地说这是刚试制的新品。入手,尚有余温。细看之下,馒头外皮泛着浅淡土黄色,与寻常的白面馒头迥然不同。掰一小块细嚼,唇齿间漾开一丝微苦、一缕清凉,还有绵长柔和的草木香气。
起初我还猜测他往面粉里掺了薄荷,吃完半块,邻居才揭晓谜底:用门前风干的陈艾叶温水泡软剁碎,揉进面团里。“这可是道地的药膳,夏日吃它能清热解暑。”言语间,是满满的自得。我恍然大悟,原来面团里星星点点的墨绿,是艾叶的细末,口中那独特的苦凉气息正是艾草本味。以往只知陈艾可泡茶、煮鸡蛋,没想到巧手邻居,以水火烹煮唤醒了枯艾沉寂的生机,为寻常面食赋予了别致动人的艾香风味。
近日酷暑蒸腾,蚊虫猖獗。卧室不知何时潜入两只蚊子,整夜嗡嗡盘旋,搅得我和妻心绪烦躁、难以安睡。
妻抵触杀虫剂刺鼻呛人的气味,我一时也束手无策,只能坐在床上仰头四处搜寻蚊虫踪迹,然许久无获。妻连声叹气,尽显烦躁与无奈。
“唉——”她的一声轻叹,使我想起白天收起的那束枯艾,忙奔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