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梁小卫
此次探访的小龙门,坐落于三门峡市渑池县段村乡石门沟。自县城沿241国道向北驱车四十公里,翻越层叠青山,便抵达峡谷入口。
站在石门沟口,抬头望去——天被两壁山崖裁成一条线,蓝汪汪的,悬在头顶。一条山路贴着崖壁伸向远方,窄处不过两三丈,果然是一夫当关的去处。路的一侧,涧水从深山里淌出来,在石头间撞碎成银白的水花,又汇聚流走。
两山宛若被利刃劈开,岩壁陡峭笔直,青灰的石头泛着冷冷的幽光,颇有几分洛阳龙门石窟前伊水两岸的架势,“小龙门”这名字,当真不虚。
出发前,我特意查找了徐无党《小龙门记》中的句子:“两岸皆石壁峭立”“水声溅溅流其中”“怪石甚丑,坠在涧中。”近千年前的文字,今日读来,竟像刚刚落笔。
沿着山路往深处走,涧水一路陪着。水不深,清得能数清河底每一颗卵石。石缝里长出菖蒲,绿油油的,在水里轻轻摇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梳洗。偶有浅潭,水面平得能照见人影,两岸的山色和头顶那一线天空都倒映其中,虚虚实实,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
山路一折,迎面一块巨石横在涧中,歪歪斜斜,从上往下探着身子,像要伸手够什么,又像随时要滚落下来。徐无党在《小龙门记》里也提过它——“自上而下瞰,若将急坠,垂手授之,然而状皆可骇。”千年前吓着徐无党的石头,千年后还蹲在这里,朝每个过客龇牙咧嘴。我站定了看它,忽然觉得它并不骇人,倒有些憨态可掬,像一头蹲了千年的石兽,守着这条山谷,也守着那篇《小龙门记》里的一字一句。
绕过巨石,山壁渐渐向后退去,眼前开朗起来。有一条水泥小路弯弯曲曲,从沟口向北伸向村子深处。这个小自然村叫宋沟,路边石屋石墙,绿树繁茂,石巷交错。有两位老人坐在门前的石板上,一边聊天一边剥蒜。看见我这个外乡人,他们笑着点点头,又低头说他们的话去了。我忽然想起徐无党《小龙门记》里的句子:“有野人十餘家,悉引渠激水为硙。问其人之姓氏与年几许,皆不能道也。又问今何时,云亦不能知也。”近千年过去了,山里的日子依然这样慢,仿佛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经多方寻访,得知徐无党亲笔书写的《小龙门记》石碣,现存于宋沟村民王海岐家中。在王家庭院,我见到了这方宋代石碣:长0.61米,宽0.52米,厚0.16米,石碣较为完整,右上角缺损,佚失数十字,但“至和元年”和“徐无党记”的时间和人名犹存。
在宋沟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粗得四人才能合抱。村里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在世时,这棵树就这样,说不清它有多少岁了。老槐树的树冠撑开好大一片浓荫,把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我找了块石头坐下,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睛。树皮粗糙,硌在背上,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一阵风吹来,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那一刻,突感不知自己身在何时——是今日,还是千年前?恍惚间,仿佛徐无党会从哪条石巷里走出来,穿着宋人的衣衫,微笑着向我拱拱手。
返程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门沟口的轮廓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浸染,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徐徐洇开。那“小龙门”依旧静立,徐无党的碑也还安睡在村民家的院子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湾水,只是被晚风洗过,多了几分清寂。石门幽处,岁月无声,只留下一抹长长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