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高长见
小满时节,我抽空回了趟乡下老家。
到家时,已近中午。院子里的花朵缀满围栏,蜜蜂在花间嗡嗡不停地忙碌着。一对好看的小鸟在屋檐下的柱子上筑了巢,正在忙着育雏。见院子里有人,嘴里叼着虫子站在院墙上鸣叫,却不敢往窝里飞。我怕打扰它们,赶紧回到屋里。平时不在家,花草、鸟儿成了院子的主人。
午睡起来后,我沿着门前那条小路散步。
小路右侧山坡上草木葱茏,越发青翠。左边是一块块不大的稻田,田里的水稻苗正在返青、分蘖,碧绿碧绿的。邻居大伯悠闲地坐在田埂上,用慈祥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庄稼。我说:“今年的水稻长势好啊!”大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上午小满雨不休。今年雨水多,墒情好,庄稼都可着劲长。”我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稻田的尽头是一片麦地。麦子已经黄一大半,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泛起青黄相间的麦浪。麦秸的清香混着土的腥香钻入鼻孔,让人心里感到踏实。
我仔细看眼前的麦穗,麦粒已经鼓起来,但还不是很饱满。麦芒一根一根直立着,梢顶已经发黄,摸上去有点扎手。
我掐下穗子,放手心里揉搓几下,吹掉碎壳,把麦粒放嘴里细细咀嚼,丰盈的汁水浸润着喉咙,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与阳光温度的清甜,鲜嫩无比,仿佛将整个春天的能量都在这一刻释放。
我想,灌浆后期是麦子最好的时候,再长几天就太满了,一碰就掉粒,现在这样,半满不满的,正合适。
抬眼看看,每棵麦子都直挺挺的。有的穗子重了,稍微弯下腰。麦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来的时候才沙沙响。我突然觉得,麦子的一生,从种下去到出苗,从拔节到抽穗,一直很低调,从来都不张扬。
傍晚,我从田野里走回来,经过村头几户人家。
一户的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巴掌大的叶片间开着几朵黄澄澄的花。墙根下几棵向日葵还没开花,秆子长得很粗壮。
另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大妈坐在小板凳上不紧不慢地择着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旁边一只铝盆里盛着刚摘的豆角。院子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爆锅的味道,在村子里飘散。
晚饭后,小叔来串门。我们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叔说,这几年他没有随大流外出打工,在家里精心伺候着庄稼,农闲时栽辛夷种杨树,日子过得不慌不忙,一年下来也挣不少钱。
听着小叔心满意足述说,我突然觉得,麦子和这些人家多么相似。麦子在田里安安静静地长,人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平安踏实。一把韭菜,几根豆角,一锅炖肉,就是一天的滋味。麦子半满不满是清欢,日子平平淡淡也是清欢。
老辈人常说“小满”这个名字好。满了容易折,不满又欠点火候。小满刚好,半满半不满的,满而不损,满而不盈,满而不溢。就像庄稼人的日子,不指望大富大贵,就指望地里收成好,一日三餐有口热饭。人要是都这样,不求太满,不争太多,把心态放平,凡事留有余地,开开心心生活,大概能少操不少心。就像庄稼人,守着一日三餐、几亩麦田,守着一个村子一片土地,就是福气。
心跟着麦穗走,一年又一年,清欢自己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