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李东花
又是一年小麦扬花时,田野里呈现出了另一种热闹。布谷鸟“咕咕,咕咕”的叫声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从这片田传到那片田。我站在村头的大柳树下,眯着眼睛,望向田间青青的麦子。
麦子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棵挨着一棵,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麦子扬花,真是极安静的事。它不像桃花,开得那样喧闹张扬,招得蜜蜂和蝴蝶接踵而至;也不像油菜花,开得那样热烈放肆,惊动了半个春天。
麦花是羞怯的、细碎的,藏在叶鞘里、藏在麦穗的缝隙间。你得凑近了,拨开那剑似的叶子,才能看见它——淡黄色的小花,比米粒还小,密密地缀在穗子上,没有花瓣,只有些细弱的蕊,轻轻一触,便簌簌地落下些粉来。
那粉沾在指尖上,细细的,痒痒的,像是小虫子在轻轻挠你的手心。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要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一闻,麦花是没有香味的,但你要是站在麦田里,深深地吸一口气,便能嗅到一股清香气——是麦苗的,是泥土的,是正在生长的庄稼特有的那种气息。这气息说不上芬芳,却让人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我看着这满地的麦花,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来。幼时,我跟着母亲去地里看麦。正是午后,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却不在意,弯着腰,用手轻轻托起一穗麦子,仔细地看。阳光从她的草帽檐漏下来,落在她黝黑的脸上,落在她粗糙的手上。
“妈,看啥呢?”我问。
“看花呢,咱的小麦开始扬花了。”母亲说。
清风过处,麦花飞向远方。“风扬花,饱塌塌;雨扬花,秕瞎瞎。今年又是好收成!”风中的母亲,喜滋滋的,眼睛有饱满的喜悦在荡漾,随风越过麦田,越过村庄,落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麦花最盛的时候,也就三五天的光景。来不及被看见,来不及被赞美,风来了,授粉,花落,像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
麦花谢了,麦粒就开始灌浆了。
灌浆的日子,麦田又是另一番景象。夜里能听见“咔吧咔吧”的声音,是麦子在长。这声音又轻又细,不静下心来是听不见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的颜色一天天变深。从青到绿,从绿到黄,彼时,再寻不到麦花的影子了,只有沉甸甸的穗子,低着头,像是在感谢土地的恩情。
走在他乡的街上,玫瑰、月季、栀子花,开得热烈,香得浓烈,但能让我魂牵梦萦的,仍是开在故乡田埂上的小麦花!
小麦花虽然不起眼,不张扬,不惊艳,却是二十四番花信风中唯一的庄稼花,是有收成的花,是养活人的花。花开一瞬,粮足一年啊!那小小的麦花里,藏着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与希望。
年年岁岁,麦花应时而开,我的母亲却去了天堂。我总会在小麦扬花时梦回故乡,梦见那片麦田,梦见那淡黄色的麦花,梦见母亲弯着腰的身影,看见风从麦梢上吹过,掀起一层层的波浪。那波浪涌着,涌着,一直涌到天边。在麦浪里,我又一次看见了母亲!
彼时,我开始明白:无论走到哪里,可心里头,永远有一块麦田,在等着我回去,看它扬花。